第55章 落魄小姐（55）
元镜手执兵役册，打算在齐民之中再征新兵。
她刚一动，山河图上所有小如蚂蚁的百姓就呆呆地一齐抬头看向天上巨大到遮天蔽日、手执籍簿的元镜。
田横说过，原本的三十万齐军已经被刘邦、韩信分别调走，余下的齐民估计正值壮年的男子已经不多了。除此之外男子还是农田里的主要劳动力，她还要考虑齐地的农业生产状况，不能一下子将男子全都征走。
于是她考虑片刻，将征兵条件设置为十五岁以上男子。
条件一生效，山河图上的齐地就骤然响起一片哗然。
密密麻麻的小人之中，许多人被凭空抽走，聚拢在元镜眼前，排成整齐的一个队伍。
这就是目前为止齐地所有的十五岁以上男子。
元镜皱着眉头看着手上的籍簿。
上面显示征上来的兵仅有不到一万。
这么少？
元镜大吃一惊。
她以为自己设置的条件太高了，于是改了改，改为征调所有十四岁以上男子入伍。
谁知，这么一改，原本还有不到一万的军队居然不增反减！
元镜皱眉一想，就意识到根本不是她的条件设置得太高了，而是齐国有人不愿意参军。
之前第二次任务刺杀嬴政的时候，元镜的军队里就出现过逃兵的状况。她猜测，这一次估计也是有人瞒上偷偷躲过征兵，又或者被征兵之后设法逃了。
这么点人根本不够打仗的。她心中疑惑，齐地百姓不是不愿意投降刘邦吗？为什么她打着田氏的旗号征兵，他们却不愿意响应呢？
她想了想，开口对齐地所有的百姓说道：
“诸位，如今，汉室跋扈，欲夺齐国。我齐国自古为齐人所统，从未有过沦落到外人手中的时候。但现在，是齐人危急存亡的时候了！汉皇刘邦欲诛杀我王，齐王抵死不从，为挽救齐国于危亡之中，征兵出战。各位都是齐国子民，齐国的存亡就系在各位身上！何不为壮士？何不为英豪？何不披甲出征，随我王征战沙场、一雪前耻！”
遥远的声音悠悠荡荡，传遍齐地的每一个角落。
整片大地随之震动。
于是，齐民之中掀起了一阵喧闹。片刻后，元镜的军队就眨眼间扩大到了两万士兵。
元镜心中一喜。
但这对她来说还是不够。
她计算过，要想在黥布面前有点分量，至少得有十万大军。
她写写画画，斟酌半晌，将征兵条件再一次下降，不再卡年龄，而是效仿先秦，规定只要身高超过六尺五寸，无论年龄，均征调参军。
落笔后，原本就一片哗然的齐地震动越来越厉害，简直像是海水倒灌、火山喷发一样。元镜甚至隐隐有种错觉，仿佛面前的山河图即将要贴着她的脸整个迸裂开来。
她心中直打鼓。
这是她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
虞舜、嬴政、刘邦……每一个都是千古明君。她用尽办法也不能成功刺杀。唯有这个刘盈，只要他按照自己的计划走出长安，走出吕雉、刘邦的保护范围，她就有很大的把握将其诛杀。
只要完成系统的任务，她就能将“皇帝”彻彻底底地按死在历史书上，永远不会再出现。
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心中的火焰越升越高。元镜继续喊道：“成败在此一举！汉军就在眼前，只要我们打赢这一战，我们就不会亡国！齐民就永远都是齐民！难道你们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齐王被汉皇所杀，我们的土地被汉室所占吗？举起你们手中的剑，随我出征吧！”
大地仍然在摇晃，海水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海岸。
元镜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
她勉强稳住身体，看着一点点增加的军队数量，一遍又一遍地喊：“随我出征吧！”
“为齐国而战吧！”
齐地小人密密麻麻，仓皇而动。先是一点微弱的声音，念着“齐王”“齐国”，接着这种万众合一的声音越来越强、越来越大……众人着魔一样纷纷跪倒，高喊着“齐王”“齐国”。
元镜剧烈的喘息着。
她就知道，齐鲁之地多忠义之士。唯有这里，唯有齐地，才会在刘邦立汉之后仍然不愿投降，仍然拥护自己的齐王、自己的齐国。
众人的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元镜的军队数量也越来越多。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迅速扩充的军队。
然而，就在这时，“嘭”地一声巨响！
元镜大喊一声。
只见面前的万里山河图骤然迸裂，所有山川河流一齐崩溃，泥沙俱下！
一道从图里传来的凄厉叫喊响彻耳际！那种声音不辨老少、不分男女，仿佛天下所有人的声音捏在了一起，发出了同一道痛苦的叫喊！
元镜被山河图迸裂的冲击力击倒，向后猛退，原本的军队也随之溃散了。
她动了动身体，艰难地爬起来，看到的只有燃烧成碎片的山河图。
图纸在灰烬之中片片皱缩，虚空之中只有灰烬燃烧的味道。
元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一片寂静之中，她听到了一道微弱、遥远的声音。
那道声音仿佛是婴儿的哭泣，仿佛是老人的呻吟。仔细听去，又仿佛有谁在唱一支淳朴沧桑的古歌。
她慢慢站起来，循着那道声音一步步往虚空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一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丝微光。
她下意识朝光源走去。渐渐地，眼前开阔起来，一大片平整的田地出现在眼前。
田地规规整整，方方正正，共有十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弯腰举着锄头，在田上耕地，嘴里哼着元镜一路走来听到的那支古歌。
元镜觉得很恍惚，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她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老农正耕地，一抬头看见精神恍惚的元镜，奇怪问道：“姑娘，你是打哪儿来的？要找谁啊？”
元镜觉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她感觉很怪异，但仍然说道：“这是哪里？”
老农笑道：“这里是青州啊。”
“青州？”
元镜问。
老农：“是啊，青州临淄。原来是旧齐国的都城，不过，现在都归了汉啦！”
“都归了汉了？”
元镜问老农：“那你是汉人？”
老农点头，“嗐……什么人不得吃饭种地吗？姑娘你是不是外乡来的？怎么一个人走这么远啊？”
元镜不能回答。
她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心头升起一阵巨大的恐慌。这种恐慌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即将化为一道青烟散去，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存。
“归了汉了……是啊，归了汉了。”
老农摇摇头。
“这有什么？嗐……都一样，不打仗就好啊。”
“不打仗就好啊。”
那一刻，元镜似乎感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于是整片虚空一齐消失在刺目的白光之中，她自己也好像即将被白光吞噬。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力量将她拉了出来。
田横右手举剑，将她整个拉进怀里，焦急地问：“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元镜好半天才回过神。
她一寸寸将目光移向田横渗出细汗的脸。
不打仗就好？
于是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经过这一场英雄辈出、精彩异常的乱世争雄之后，嬴政、刘邦、项羽这些名留青史、代代相传的名字之下，一场场令人热血沸腾险象环生的博弈背后，在最灰扑扑的大地上，最不起眼、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
自东周春秋战国到秦末大起义再到西汉初立内战频发，这片山河图上的百姓，没有一天不过着胆战心惊食不果腹的生活，没有一天不在打仗。国家立了又亡，头顶的大山姓姜姓田姓嬴姓项又姓刘……
这样的日子，已经整整持续了漫长的六百年。
六百年，无一日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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