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落魄小姐（49）
田横头痛地揉着自己的鼻梁。
元镜见状，扯起一个笑容，刺探问道：“夫君，你为什么要应召呢？皇上欲取齐国已久，此番召你进京，必定凶险万分啊！”
田横叹了口气，坐到元镜身边，执起她的手。
元镜之前跟陈平做“夫妻搭档”的时候，一直都是一团气的存在。此刻骤然用身体接触这个“夫君”，她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她也没有躲开。
田横揽着她，揉捏着她的手心。
“夫人是为我担心吗？唉，我岂又不知呢？皇上信上说一定要我入京觐见。还放言，我若去，大则封王，小则封侯。我若不去，则举兵加诛。如今，齐国早已不是从前的齐国，我手下也仅有五万兵马。皇上若举全国之力来攻，我必败无疑。我怎么能不去呢？”
他摇着头说：“是我不好，令夫人悬心了。还要同我一路舟车劳顿。夫人年少体弱，怎么撑得住呢？”
他忧愁地看着与自己对比之下小了不止一两圈的元镜。
元镜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自己“体弱”。
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使劲甩了甩头才让自己忘掉田横刚才的话。
她重整思绪，说道：“可是，如果你我单车进京。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皇上若……若是在京城杀了你！”
她紧紧抓住田横的衣袖，盯着他的眼睛试图警醒他。
“齐国地大物博，背靠海岸，多渔盐之利。又易守难攻，属十一之地。皇上是不会允许你来继续做这个‘齐王’的。他信上许诺你封王封侯，必定只是个诱饵。届时只要你落入他的手心，他不杀你也会囚禁你，另派自己的亲信远赴齐地封王。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呢？”
田横愣了一下。
他疑惑地问：“夫人，你怎么懂得这些？”
元镜目光闪烁，“我担心你啊。”
田横看上去就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他果然毫不生疑，甚至愧疚地说：“实在是对不住夫人，竟要跟着我吃苦。堂堂大丈夫，还有何——”
元镜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先说，你打算怎么办？”
田横正苦恼着，被粗暴地打断，倒也没生气。他愣了一下看向元镜的双眸，便耐下心来解释道：“齐国前为韩信所破，如今早已不是我田氏说一不二的时候了。虽说如今韩信身处楚地，齐地上下军民仍不愿投降汉室。但这样是坚持不了多久的。纵使我今日强推不去，来日汉兵来到，齐国也早晚为汉兵所破。”
元镜：“所以……你就认命了？”
田横摇摇头。
他望向车外，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坚毅。
“我岂能甘心认命？”
“夫人啊，齐国历历数百年。我田氏先辈统齐以来，明君贤相，代代相传，百姓归之如流水！想当年，威王任用邹忌，称霸中原，宣王继承霸业，震慑天下！威威齐技击，赫赫稷下学宫。文治武功，百家争鸣……那才是齐国啊！那才是我的齐国！”
他紧紧握着元镜的手，咬紧牙关。
“我自十几岁时，就跟着大哥二哥东征西讨，光复齐国。可是……二位兄长都已经去了。他们是带着恨去的！他们叫我守住齐国，守住齐国的百年基业，有朝一日，要令从前那个威武的齐国重新回来！夫人，我做梦都忘不了大哥二哥的嘱托啊！我怎么敢忘呢？”
他眼圈泛红，稍稍哽咽。
“……终究，是我无能，辜负了二位兄长的期望。如今，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守住齐国呢？”
他是个身材健硕的武夫，即便是坐着也要比元镜高很多。
但此时，他忽然将元镜抱起，头埋在她的胸口，姿势很不匹配地抖着肩膀哭泣。
元镜整个人都有点窒息。
她艰难地伸出手，却不知道要怎么把田横的胳膊掰开。
半晌，她只能用这个别扭的姿势说：“……或许，事情还有一丝转机？”
田横抬起头，“什么转机？”
元镜顺畅地呼吸了一口空气，接着咳了咳说：“你想啊，夫君。既然我们兵力不敌汉军，那为什么皇上不直接派兵来剿，反而要令你入京呢？”
田横闻言沉默下来。
元镜继续说：“那必定是我们还有什么令他顾忌的地方，他不敢直接用兵。你想想，现在是谁不肯投降汉室？是你我吗？不。”
她捧起田横的脸，坚定地对他说：“是齐地军民。”
“皇帝不惧怕你我手下区区五万兵马，他惧怕的是齐地数百万齐民！他刘邦打仗打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坐上皇帝的位置，最怕的就是百姓反他。韩信之前武力破齐，都没能彻底让齐民臣服，他现在才会顾忌用兵，不敢强行攻齐。”
田横握住了她的手。
元镜对他说：“这正是我们唯一的筹码啊！”
“田氏数百年来在齐地威望极高，深受百姓爱戴。如果不是这样，夫君你从前随二位兄长起义也不会那么顺利。正因为姓田的人如今在齐地仍然一呼百应，皇帝才怕你、恨你、忌惮你。夫君，只要齐地百姓仍然支持我们，我们从长计议，必有反汉复齐的办法！”
田横沉默良久，终于闭了闭眼。
“好！”
他握紧元镜的手。
“就算拼上我一条命，也决不让齐国百年基业付之东流！绝不让夫人无辜随我殉葬！绝不让二位兄长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元镜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已经让田横振作起来了。
但或许是经历过的任务太多了。看向田横的那一刻，她看见的不只田横一个人。
她仿佛看见了在驿馆弹着十弦琴哭着“国破家亡”的屈原，又仿佛看见了孤身一人被数千人围剿时高喊“我不会败”的项羽。
太多太多的身影从脑海里划过。
元镜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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