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落魄小姐（46）
元镜没有再追了。
他们停在了原地，刘邦却越走越远。
与刘邦的距离拉开超过五十格以后，整条大路就瞬间崩塌了。
元镜与陈平一起在虚空中坠落……坠落……仿佛身处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永远也落不到地面。
忽然，黑暗之中一束光芒袭来。元镜睁开眼，看见面前气势宏伟地铺开了那卷万里河山图。
这一次，图上没有了三山五岳，也没有了烽火狼烟。只有一个身穿帝王服饰的背影。
背影模糊不清，根本辨别不出那是谁。
只听一道遥远空洞的陌生声音在周围响起，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之外：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伐无道，诛暴秦！”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悲哉壮哉，震耳欲聋。
那道分不清是谁的帝王背影渐渐在光幕中消失。元镜只觉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
接着，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她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没有脸的瓷制侍女像。
面前，是一片狭窄的空地，周围是黯淡的虚空。
一个巨大的铜像背对着她站在空地中央，虚空灰色的光芒落在铜像肩头，惨淡一片。
元镜下意识上前一步。
“于姬。”
铜像动了。
他将长剑撑在地上，头颅缓缓抬起。
“项羽。”
元镜发现自己可以开口说话了。
她喊出了铜像的名字。
项羽转过身来，元镜才发现他身上竟然早已是斑斑血痕，铜甲残破不堪。
“你……”
项羽远远地望着元镜，原本刚硬威武的头盔也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露出了一只真正的、漆黑的眼睛。
这是元镜第一次看见项羽藏在头盔之后的眼睛。
他浑身狼狈不堪，却依然站得笔直。
二人远远对望。
元镜听到他问：“你来看我了么？于姬。在我死前，你终于又来看我了么？”
元镜问：“……你要死了吗？”
项羽笑了，“是啊。”
他开怀大笑，“于姬，我要死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仍然没有败！”
项羽的声音忽然升高。他的眼中放出光芒，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籍一生，未尝败绩！从我随叔父诛杀郡守，率江东八千子弟兵会稽起义时起，战巨鹿、灭暴秦、立西楚，为天下之主！我楚地子民从此再不为秦之亡虏，我西楚之名赫赫扬于天下！而今算来……六余年矣！”
说着，他忽然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
“区区六年啊……于姬，我竟想不到，只有六年而已，我却已觉百年光阴匆匆而过。于姬啊……我项籍自认一生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没做一件亏心后悔的事！可是……可是黥布叛我，周殷叛我，钟离昧叛我……就连我的亲族叔项伯都背叛了我！”
他那一只藏在铜盔缝隙中的眼睛通红地盯着元镜。
他问：“为什么……于姬，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背叛我？”
元镜无法回答，她只能说：“这是命。”
“……命？”
项羽低下了头。
“哈哈……于姬，我今年三十岁，可你看到我的白发了吗？你说，是不是我算错了，其实我早已过了一辈子，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他抓起元镜的手，探向自己的头盔里。
“你看，看到了吗？”
元镜摇着头抽出了手。
她只觉心中沉重得像是坠着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项羽呆呆地看着她，执着地问：“……你躲什么？”
元镜不敢看他。
项羽伸出手，但没有再碰到她。
他只是瞪着一只通红的眼睛，怪异地盯着元镜。
“但无论如何，我从没有败过。我只恨……我只恨我那时没有听亚父的话，杀了刘邦那个背信弃义、不知廉耻的小人！我只恨——”
说到一半，他就空落落地垂下了双手。
“可是亚父也离我而去了。是我……是我不听他的教导，他才病逝的……”
项羽站起来，背过身去。
他抚摸着那把跟他一起南征北战的长剑。忽然，铮铮剑鸣，项羽猛地拔出自己的宝剑。
他背对着元镜，问她：“于姬，你是神女，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这一生，究竟……对不对？”
对……不对？
元镜怔怔地望着他。
陈胜……刘邦……项羽。
一个又一个秦末拔剑而起的起义军首领，为诛灭暴虐无道的秦皇帝，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农民大起义。
他们对吗？
秦王朝覆灭了，最后一个秦王子婴在刘邦的铁骑之下，自己脱去王冕，携百官跪迎刘邦。
这一跪，始皇六世余烈便付之东流。
暴秦无道，起义军首领陈胜自立为张楚之王。章邯一剑劈开陈胜国都，陈胜人头落地。
于是，这位名留青史的农民起义军便走向了末路。
陈胜死了，刘项两家争霸，智斗武争，半壁江山陷入纷争。刘邦背靠萧何，北令韩信，南调彭越，不惜舍弃父兄妻子为质，背负盟约，将项羽逼到乌江。
此时，项羽身边仅有二十六名随从。
元镜看见了一束微光。那道光照在项羽身上，越来越盛，越来越近。
项羽举剑大笑，胸膛振动。
光芒之中，一片乌压压的士兵索命逼来，恶狠狠地盯着项羽的头颅。
震天喊声扑面而来。
项羽大笑着喊：“于姬！别矣！”
话毕，他面朝敌军，怒吼一声举剑冲锋。
几千人马围剿项羽一人，但项羽依然势不可挡，左右挥砍，一时间竟无人可以近身。
但越来越多的人冲了上来，仿佛潮水一样将项羽淹没。
项羽满身是血，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急于杀死自己的一个小兵，忽然指着他大笑：“是你！”
他说：“我记得你，你从前是我的部下。怎么，你也跟了刘邦吗？”
那人举剑，闻言默不作声。
项羽笑道：“妙哉，妙哉！”
他重新举起自己的剑，仰天悲号：“昔日江东子弟壮志勃发随我出征，不想今日只剩我一人归来。天要亡我，故人无存，籍以何面目见江东父老？”
那只眼睛看着对面的那个小兵。
“今日我死，幸而巧遇你。因你曾是我的部下，便将头颅赠你。去吧，拿去吧！”
言毕，他仰天大笑，挥剑自刎。
霎那间，所有士兵一拥而上，将项羽尸身斩为五块，由五人各分得一块。
五人兴奋大喊，因得项羽尸身而俱获军功。其中，尤以得头颅的那个奖赏最多。
士兵与欢呼声逐渐隐去，元镜面前重新铺开了那幅万里河山图。
图上，那个帝王背影终于转过身来。
是刘邦。
元镜清晰地看见。
是刘邦。
刘邦前半生庸庸碌碌，后半生屡战屡败。但他没有一次被击败过，哪怕只剩一副车架也要不择手段地逃生。而项羽此生只失败了一次，但就这一次，他就选择了在乌江自刎。宝马赠亭长，头颅赠故人。
于是，项羽的头颅落地，西楚霸王一去不复返。
西汉王朝建立，汉高祖高坐龙椅。
这场轰轰烈烈的杀秦起义终于结束了。真龙天子归位，大汉王朝开启。
但紧接着，元镜在系统“任务失败”的声音中，恍惚看见了山河图再一次变化。
刘邦不见了，龙椅也不见了。
图上重新出现了一大片望不见边际的中原河山，巍巍五岳，汤汤四海，自西向东，奔流不息。
浩浩百余里，巍巍龙气荡，自函谷关内的长安蔓延到整块广袤无垠的土地之上。
然而，就在那威震四海的龙气之下，却忽然在某一刻冒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矮小驼背的身影。
接着，像是初生的春笋嫩芽一般，越来越多沉默瘦小的身影直起腰冒出了头，用枯皱如树皮的脸、麻木如死尸的眼，扭过头齐齐地望着那高高的长安王城的方向。
直到有一个人，忽然从人群中冒出来，举起火把扯破嗓子高声呐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于是，天下人也跟着喊：“苍天已死！”
“苍天已死！”
元镜只觉当头一棒。面前的山河图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叮！”
元镜猛地睁眼，看见了不远处细细雨幕之中的众位同学和被大家团团围住的章柏玉章老师。
清晨的雨还在下。
系统：“第三次刺杀任务失败。请自行选择下一次任务开启的时间。”
(https://www.lewenn.cc/lw44767/5203399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