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 内讧前夜
第1901章 内讧前夜
虽然前方有十八位妙龄舞姬翩跹起舞，还有三位歌女歌喉婉转，吟唱楚国的歌谣，张良依旧毫无障碍地看到了宋义。
除了宋义座位比较高，还因为张良身形高大，未被娇小的歌姬舞娘阻挡视野。
看到宋义后，张良只隔著十来丈，远远鞠了一躬，然后绕过中央的歌姬舞女，从左侧靠近自己的席位。
路过大厅西南角的乐师团队时，张良还停下脚步，朝几位乐师微笑颔首。
他们并非普通人，而是从地府福地请来的「历代乐圣」。其中不少还都是芍药姐的熟识，或者说他们本就属于芍药姐所在的「鬼府乐师团队」。
若非宋义身份特殊，估计这会儿芍药姐也会来弹琴献艺。
那些鬼府乐师见到张良，乐声不断，却尽量还礼。
张良的席位在左手第二位，第一位为魏国大将军周市，周市对面则坐著军师将军范增。
除了他们两个，余下皆为各国使臣。
比如齐国使臣田高、陈胜的使臣张贺。
这会儿张贺喝得满脸通红，眼睛直勾勾盯著场中领舞的绝色佳人，口水合著酒水一起从嘴角滑落。
田高神色淡淡，似乎对楚国舞蹈与歌谣都不感兴趣，只用眼角余光扫视宋义与范增。
张良的到来，既没让歌舞停下，其余客人自然不用高声跟他打招呼。
他们相互之间颔首示意，便各就各位，继续喝酒吃肉，听歌观舞。
若无之前在军营中的遭遇，张良还不会特意留意今日桌案上的饭食。现在他仔细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酒水有七八种，有的清淡，有的酱香，还有地方特色酒，皆仙气氤氲，明显是仙酒，他送来的椒浆似乎有点拿不出手。
端上桌的菜蔬瓜果，也是龙肝凤髓、熊掌醉虾、鱼翅燕窝，火枣交梨、灵芝云母，各种仙家珍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宋义有些过了！即便奢靡如李斯，最近几年都开始减少仙宴，日常用度节省了许多。西楚的处境还不如大秦，宋义这个旧楚丞相的功绩名望也远不如李斯，如今却学李斯的做派，难怪底下将士心有怨言。」
张良心中叹息的同时，还有点尴尬。
因为宋义的宴会他不是第一次参加，宋义宴会之奢华，也非今日之特例。之前他还觉得理所当然来著。
没办法，这就是老牌公卿世家的做派与思维。
张良至少懂得反省。
等歌女唱罢，宋义才笑著与张良打招呼，张良躬身行礼，送上楚国名酒。
宋义高兴收下，还当众饮了一杯，连声称赞。
几番客套之后，宋义又让范增、张良、周市点歌。
「我的这些歌姬皆有仙人之姿，人间的乐器与曲调，她们全都精熟。诸位久离家乡，想听一听家乡的小曲，她们也能尽数满足。」宋义颇为得意地说。
换成今日之前，张良还真的会兴致勃勃，陪宋义欢乐一场。
现在他实在是没心情，和周市、范增一样神情肃穆，沉默不言。
呃，周市、范增摆明了不给宋义好脸色。之前张良倒不是当佞臣，他名为韩相、实为「汉臣」，巴结宋义，帮刘老三捞好处呢！
他们不捧场，几位使臣却很舔宋义，甚至亲自下场与歌女合唱一曲，引得满堂喝彩。
大概折腾了一个时辰，歌姬舞女依旧笑意盈盈，脸上却有了几分疲色，宋义才挥手让他们退下，又命令宋管家拿出珍宝赠送「鬼府乐师团」，并领著他们离开军营。
「诸位，这是从虎牢关传来的战报。」宋义一挥手，两位小厮端著盘子进来，给每位宾客送上一份战报文书。
「短短数日，武安君（刘季）斩获四万，自身伤亡也接近五万。战况之惨烈，可想而知。而吾等却在此欢饮高乐，岂不惭愧？」宋义大义凛然，仿佛刚才的歌舞表演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周市憋了许久，听闻此言立即道：「从长，我们的确该渡河了。我建议，佯装西渡鸿沟，实则将主力调往北方，渡过济水，突袭敖仓，逼迫荥阳大军出城相救。
然后吾等摆开阵势，三十万联军铺开，就和他们在河畔展开大决战。」
宋义微微颔首，道：「的确该渡河了，请周将军率领魏军先过济水，扎下营寨，吾等从容渡河。」
周市问道：「渡河之后，是否与进攻敖仓，逼迫秦军与联军决战？」
「当然会有决战。」宋义环顾众使臣，道：「诸位，决战近在眼前，你们是不是该催促诸位大王，让他们派兵来济水与联军汇合？」
陈胜使臣张贺首先起身，表明态度道：「对这次灭秦之战，伯长全力支持。
只是此时我张楚五万大军正在与南阳王、衡山王僵持。若强行抽身脱离战场，敌军定会顺势追击，甚至可能攻入陈郡，动摇我张楚的根基。」
彭越使臣栾布紧随其后，道：「禀告从长大人，我主彭越已听从您和诸位大仙的命令，全军出击，阻碍东方诸郡组成的勤王军。
在虎牢关大战期间，我主也斩获三万，折损了两万精锐，是一场惨胜。」
之后各路诸侯的使臣纷纷起身，有的如张贺一样诉苦，有的像栾布一样炫耀自家主公的战绩，还有人如齐国使臣田高一样虚与委蛇。
等他们说完，宋义离开席位，在众位使臣的案桌前走了一圈，威严开口道：「暴秦非我西楚一家之敌，亡秦之战必须由各路诸侯联合。
诸位，我明白各位诸侯王皆有自己的难处，但为了灭秦大局，还请克服困难，及时派遣一支军队与吾等会盟。
我要求不多，你们不用学我西楚，国内之兵尽出，只需分出一半兵力前来会盟就行了」」
。
陈胜使臣张贺犹豫良久，还是在宋义的注视下起身，「从长之意，伯长一定尽力满足。」
「如此甚好。」宋义再看向齐国使臣田高。
田高也起身表态，会说服齐王派遣大军来荧阳会盟。
又折腾了半个时辰，诸位使臣都表明态度，宋义才放他们离开。
在张良准备起身离席时，宋义突然递过来一个「暂留片刻」的眼神。
张良又坐回席子上，对面的范增也留了下来。
很快厅内只剩三人：宋义、张良、范增。
「范先生，你我有数百年的交情，子房先生，你是我的军师，我便无需客套，直抒胸臆了。」
宋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楚国双璧——项将军与刘将军，是我楚军之军魂。
范先生代表项将军，子房先生可代表刘将军，再加上我这个楚国上将军，咱们都是楚国自己人。
既然是楚臣，自然要以楚国利益为先。」
他环顾两人的表情。
张良似乎想争辩两句「我是韩国宰相，不能代表刘季啊」，他忍住了。
宋义会不会真的推心置腹，张良不确定......估计不会。但此时宋义表达了要与他们推心置腹的意愿，他不好再矫情。
「刚才各国使臣的态度，你们看到了。他们摆明了想让我们楚国与大秦拼命，自己躲在后面捞好处。」
张良和范增同时挑了挑眉，这位反秦联盟的从长竟然称呼秦国为「大秦」而非「暴秦」。
宋义仿佛没察觉到称呼上犯了原则性错误，继续激动道：「我们若真让他们如愿以偿，即便攻下荥阳，二十多万楚军还能剩下多少？
到时候他们若引兵围攻我们，我们挡得住吗？」
「不至于吧？」张良皱眉道：「若能灭秦，诸王必定奉楚国为中原伯长。」
宋义道：「假如楚国双壁项将军、刘将军都战死沙场，如果楚国猛将十去七八，楚国凭什么成为伯长？」
「既然能攻下荧阳、打入关中，怎会楚国双璧双双战死？从长太悲观了。」张良道。
范增也凉凉地说：「即便楚国双壁死了，不是还有从长吗？」
宋义摆手道：「运筹帷幄，我远胜刘项，领兵作战，我不如他们。
没了他们，我孤掌难鸣。
至于他们会不会双双战死......对面可是羽太师啊！
无量山之战，诸位难道不知道？
只凭我楚军，即便能拿下荧阳，也必定是惨胜，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范增问道：「从长有何高见？」
宋义眸光微闪，低声道：「让周市领著魏军渡河充当先锋，再强令各国派遣国内一半的兵力从旁协作。
而我们楚国名为主力，其实让他们顶在前面。即便大秦再次赢了，也必定疲敝，我军可以趁虚而入。」
范增摇头道：「既然从长坦诚相待，那我也实话实说吧！从长你在异想天开，他们即便派兵，也不会如你所愿，派出国内一半兵力。
即便真派出一半兵力，没有我楚军充当主心骨，也不堪一战。」
宋义反问道：「先生有何妙计？」
范增道：「立即渡河，抛弃幻想，把第一战当成最后一战。」
「荒谬！」宋义喝道：「如果真成了最后一战，我楚国岂不是要一战而亡？
老先生乃先王贵宾，受托孤救国之责，怎么能如此莽撞？」
「如此幼稚，不足以谋！」范增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宋义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
许久，他敛去杀机，微笑著看向张良，「如此看来，楚国之大事，得托付给武安君了。」
张良有些无语，很想说：范增拂袖而去，摆明了即将对你动手，你还托付大事，我看你是劫气入脑了！
接著他心中一动，想到宋义不加掩饰的杀意，他似乎有先下手的打算？
难道真要内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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