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前世的名字
上官祁的嗓子干了。
“万界祭礼。”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上官祁自己的脸都白了。
他在长生殿残存的铭文里见过这个词。
那是一种比第一序列抽取管道更原始、更暴力的手段。
直接拉扯世界根基,将整个次元空间连同其中的生灵一并祭入深渊。
“姜南山。”
姜南山从台阶下面冲上来,秃扫帚夹在腋下。
“在!”
“去把序十三和那三十八个废弃序列全部叫到大殿来。”
“是!”
姜南山跑了两步,又回头。
“阁主,还有一件事——念念那丫头不肯回内殿,非要往顶层跑。瑶曦拦了三次没拦住,现在在楼梯间哭呢。”
“让她上来。”
姜南山一愣,没多问,小跑着下去了。
张默走到露台正中央。
天穹上的裂缝还在收缩,但速度明显慢了。
裂缝边缘有新的黑色液体在渗出,一滴一滴,落下来后就消失在空气中。
消失的液体没有蒸发,而是变成了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朝着万界的方向延伸。
“冥子。”
“在。”
“万魔之胎修复到几成了?”
冥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终焉甲胄下面有隐约的裂纹亮着暗光。
“六成。”
“够用,去五大锚点,每个锚点派六万人守着,不用打,就守,有东西从地底冒出来就用终焉法则烧干净。”
“是。”
冥子握着魔戟,脚步迈出去又收回来。
“师尊,你要做什么?”
张默没有回答他。
念念从楼梯口跑了出来,小跑着扑过来,一把抱住张默的腿。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
但她没有哭闹,只是抬头看着张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哥哥,下面那个东西它在叫我。”
张默蹲下来。
“怎么叫你的?”
念念的嘴唇抖了抖。
“不是用声音,是权杖在震,它每次震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一个很大很大的门,门是黑色的,上面有九个锁,有八个锁是锁着的,但最下面那一个。”
念念的手抓紧了张默的袖子。
“最下面那个锁的钥匙在我身上。”
广场安静了三息。
上官祁站在大殿门口,握着太初神剑的手骨节发白。
张默伸手摸了摸念念的脑袋。
“那你怕不怕?”
念念的泪又掉了两滴,但她摇了摇头。
“念念不怕。但念念不想让哥哥去打架了。”
张默把她抱了起来,小姑娘的手圈住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肩膀上。
“最后一次。”
张默抱着念念走进了大殿。
序十三和剩余的废弃序列已经到了,三十多个高矮胖瘦各异的身影站在大殿中央,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姜南山站在王座旁边,把扫帚靠在柱子上。
红尘墓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脚上的草鞋沾着泥,倚在大殿最角落的柱子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粥。
张默把念念放在王座的扶手上,自己站着没坐。
“主脑,把万界的实时状况投出来。”
全息界面展开。
大殿的穹顶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星图。
星图上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着三千界域的各个世界,每一颗光点的亮度代表那个世界的法则完整度和本源存量。
张默看着星图的时候,有三颗光点灭了。
不是变暗,是直接灭了。
那代表三个世界的法则根基被彻底抽空,整个世界从万界中消失了。
大殿里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序十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闷闷的。
“万界祭礼,它真的启动了,这东西在长生殿的档案里被标注为最高级别禁术,理论上只有彼岸境的存在才有资格发动。
“零那个东西虽然失败了,但它在深渊里积攒了整整一个纪元的本源,加上长生殿三个纪元的抽取成果。”
“够它开这一炮了。”张默替他说完。
又灭了两颗。
张默转身,面朝所有人。
“我只说一次,听仔细了。”
大殿安静下来。
“那个东西在底下封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如今长生殿被我拆了,管道断了,万界本源开始回流,封印在加速修复。它等不起了,所以它选择在封印修复完成之前发动万界祭礼——用整个万界的本源一次性冲开封印,让自己爬出来。”
“它现在能伸出来的只有那些丝线,但丝线的数量在增长,我估计留给我们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不把那些丝线全部切断,三千界域会塌一半。”
上官祁往前走了半步。
“师尊打算怎么做?”
张默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透明短剑。
那柄由起源至宝阁核心凝缩而成的短剑,白光流转的表面此刻正在缓慢变化。
白光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通透的光泽,像是被擦拭干净的水晶。
彼岸之心在道海里跳了一下。
张默的手伸进怀里,从衣襟内层摸出了三样东西。
一块碎片,从第一序列体内剥离后凝结的光之核心。
一块碎片,从镜像体残骸中取出的暗金色结晶。
一块碎片,炼化暗金大茧后剩余的彼岸之主心脏残渣。
三块碎片被张默排在手掌上。
加上已经融入他体内的那些,彼岸之心凝聚时吸收的,第二序列交付的,万年苦修中从小塔获得的,所有碎片加在一起已经是一个相当完整的数字了。
“主脑。”
“在。”
“彼岸碎片的收集率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七,剩余百分之三的碎片信号来源,定位在深渊封印的最底层——即'零'的核心所在。”
张默把三块碎片握在掌心。
他走到大殿正中央,脚下是至宝阁的核心法阵。
当至宝阁从拍卖行演化为永恒战争堡垒、又从堡垒演化为彼岸之门后,这个法阵的结构也跟着变了三次。
但九层塔基的核心凹槽一直在。
九个凹槽,从第一层到第九层,呈螺旋排列。
张默打穿长生殿后,前八个凹槽已经被各种碎片填满。
只剩第九个凹槽是空的。
张默把掌心的三块碎片合拢,永恒之力灌入,碎片在灰金色的火焰中融合、压缩,变成了一颗拇指大小的、散发七彩光泽的圆珠。
他蹲下来。
圆珠被放进了第九个凹槽。
卡进去的那一瞬间,大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安静。
是连空气震动的声波都停了。
张默站起身,退后三步。
至宝阁的核心法阵亮了。
从第一层开始,光芒沿着螺旋纹路往上攀升,每经过一个凹槽,那颗碎片就会爆发出一圈涟漪。
第一层的涟漪是灰色的,第二层是金色的,第三层是紫色的……一直到第八层的七彩光芒。
当光芒攀升到第九层的时候。
系统提示音响了。
那个从张默穿越以来就一直存在的、冷冰冰的、机械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彼岸碎片……收集率……97%……】
【触发……最终……演化……协议……】
【系统……将于……三息后……永久……关……】
提示音断断续续,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在散最后一口热气。
然后就没了。
没有告别语,没有额外的提示,没有任何仪式感。
那个陪伴了张默整个修行生涯的系统音,就这么消失了。
张默怔了一瞬。
时间很短,短到没人注意到。
但他确实怔了那么一下。
“谢了。”
他开口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至宝阁动了。
不是摇晃,不是震颤。
是在长大。
从脚下开始。
九层塔基的纹路扩展,穿透地板,穿透大殿的墙壁,穿透整座至宝阁的外壳。
紫金色的外壁在纹路经过的地方剥落,露出底下的白色。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法则属性的白色。
至宝阁的体型在膨胀。
从万丈变成十万丈,从十万丈变成百万丈,从百万丈变成千万丈。
冥子刚走出大殿就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头顶急速攀升的塔尖,整个人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亲眼看着自家的宝塔从一栋建筑变成了一座城、一座山、一片天。
起源神庭的百万神将在广场上列阵,所有人都仰着头。
白光从塔身上倾泻而下,铺满了整个起源神域,铺满了浮生界的中州、南荒、东海、西漠、北原,铺满了五大锚点之间的每一寸土地。
然后白光没有停。
它穿过了维度壁垒。
穿过了张默亲手封下的五枚永恒锚点留下的缝隙但没有破坏封印,而是从封印的缝隙里渗了出去,像水从石缝里淌出来一样。
白光穿透界壁后,速度反而更快了。
它扑向三千界域。
扑向那些正在熄灭的光点。
扑向那些正在被黑色丝线抽空根基的世界。
大殿穹顶的星图上,张默看着白光的蔓延速度。
每抵达一个世界,白光就会像一把剪刀,精准地切断扎在那个世界根基上的黑色丝线。
丝线断裂后,那些被抽走的本源又会从断口处涌回来,灌回世界的法则循环中。
星图上熄灭的光点重新亮了一颗。
又亮了一颗。
又亮了三颗。
“界内皆净土。”
张默的声音从大殿中央传出来,不大,但至宝阁的白光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暴涨了一截。
覆盖范围从浮生界扩展到了半个三千界域。
白光洒在百万起源神将身上的时候,广场上忽然安静了。
然后,从最前排开始,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传开了。
不是战吼,是甲胄在振动。
每一名起源神将的紫金战甲表面,都浮现出了细密的白色纹路。
纹路从甲胄渗入皮肤,从皮肤渗入经脉,从经脉渗入丹田道海。
道果境的壁垒在碎裂。
不是冲击,不是顿悟,是至宝阁演化后释放的白光直接改写了他们的修行根基,将道果境积累了数十万年的底蕴催化到了极致。
一名神将的道果碎了,道源的光芒从碎裂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两名。
十名。
一百名。
一万名。
百万名。
整个广场在三十息之内,被百万道源境的法则光柱照得亮如白昼。
姜南山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秃扫帚掉了。
他嘴巴张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娘的才叫批发啊。
冥子站在广场边缘,魔戟拄在地上,看着身后百万神将集体破境的场面,胸口的万魔之胎在甲胄下面狂跳。
上官祁握着太初神剑,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
是震撼。
他活了几十万年,从来没有见过一百万人在同一时间跨越境界的场面。
“师尊……”上官祁的嗓音有点哑。
张默没有回应他。
因为裂缝在这一刻剧烈扩张了。
至宝阁的白光切断了黑色丝线,等于断了深渊的粮道。底下那个东西急了。
裂缝从广场中央撕开,朝着两边延伸,瞬间贯穿了整个起源神庭的地基。
滚烫的黑色浓液从缝隙里喷上来,浓液溅到白光上时发出嗤嗤的声响,被蒸干。
但浓液的量太大了。
喷涌的黑色浓液在白光的压制下勉强维持着平衡,但裂缝还在扩大。
然后。
一个虚影从裂缝中升了起来。
虚影很大。
大到张默得仰头才能看清全貌。
九颗头颅,每一颗都有不同的面容。
最上面的三颗闭着眼睛,中间三颗半睁半闭,最下面三颗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没有光。
九只手臂从虚影的躯干上伸出来,每一只手的姿态都不同。
和卷轴上画的一模一样。
“有趣。”
虚影开口了,九张嘴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
“一个纪元前,他也是这样挡在我面前的,不过那时候他用的是自己的命,你倒好,用一座塔。”
张默从大殿走到了露台。
白衣。
白塔。
黑色的虚影。
“你就是零。”
“零只是长生殿给我的编号。”虚影最下面的三颗头歪了歪,“在我还没疯的那个纪元,我也有名字。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虚影的九只手同时动了。
其中一只,右边第二只,朝着大殿方向伸了过来。
不是伸向张默。
是伸向念念。
手掌穿过至宝阁散发出的白光时,白光在手掌表面发出了刺耳的嘶鸣,但没有能挡住它。
虚影的修为层次已经超出了至宝阁当前能压制的极限。
念念攥着权杖站在王座旁边,脸色煞白,但没有跑。
手掌距念念还有千丈的时候。
至宝阁的第九层塔尖射出了一束白光。
白光的直径不到一尺,但光束到达虚影身上的速度快到没有任何预兆。
轰。
虚影最下面左边第一颗头颅被白光贯穿。
头颅炸裂成漫天黑雾,黑雾在白光中快速消融。
虚影的手收了回去。
剩下的八颗头全部转向了至宝阁的塔尖。
第二束白光紧跟着射了出来。
最下面右边的头颅被射穿,黑雾四散。
七颗头了。
虚影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截,退回了裂缝的上方。
“你以为一座塔就够了?”七颗头同时张嘴,声音比刚才尖了许多,“我在深渊底下待了一整个纪元!彼岸之主散去全部力量才封住我!你区区一个永恒境后期,拿什么来填这个窟窿?”
张默走到了露台的最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缝。
裂缝很深,深到永恒之力的感知都探不到底。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七头的虚影。
“你刚才不该碰念念。”
张默抬起了右手。
不是握剑,不是凝法。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按在了脚下至宝阁的露台栏杆上。
彼岸之心在道海深处全力运转。
永恒之力从四肢百骸涌出,灌入至宝阁的塔身。
至宝阁的白光变了。
从散射变成了聚拢。
覆盖半个三千界域的白光在三息之内全部收回,汇聚到塔身上,把整座巨塔照得透亮。
然后张默发力了。
他的右手往下压。
至宝阁的投影从他手掌下方射出,一座白色的、和脚下这座完全一样的巨塔投影,带着无法计量的重量,朝着裂缝砸了下去。
虚影的七颗头全部扭向了那座砸下来的白塔投影。
九只手,不对,已经没有九只了,射穿两颗头的时候有两只手也碎了,七只手同时举起来,黑色的浓液从手掌中喷涌而出,化作千万丈的黑色屏障。
白塔投影撞上黑色屏障的那一刻,整个浮生界的天都亮了。
屏障碎了。
投影没有减速,直直砸在虚影的身上。
七颗头里又碎了三颗,剩下四颗歪歪斜斜地挂在躯干上。
虚影的身体被白塔投影砸进了裂缝里,黑色的躯体在白光的碾压下急速缩小。
深渊发出了声音。
那种声音张默从没有听过。
不是咆哮也不是尖叫,是一种从极深处传上来的、沉闷的、拖长的哀鸣。
像是整片深渊在叫。
黑色的浓液从裂缝中疯狂涌出,又被白塔投影的余韵逼着倒灌回去。
涌出来,灌回去,涌出来,灌回去。
反复了七八次后,涌出的力道越来越弱,倒灌的速度越来越快。
裂缝在收缩。
这次是肉眼可见的收缩。
张默按在栏杆上的手指发白,指骨的轮廓隔着皮肤清晰可见。
维持白塔投影的消耗比他预估的大得多,永恒之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但他没有收手。
白塔投影持续碾压了三十息后,裂缝合拢到了只有三尺宽。
四颗头的虚影被夹在裂缝底部,拼命往外挣。
张默的左手摸到了腰间的透明短剑。
剑出鞘。
白光从剑身上炸开,和至宝阁的光芒连成一片。
张默朝着裂缝劈了一剑。
这一剑没有具名的招式,没有任何法则的修饰。
彼岸之心的全部力量灌入剑身,顺着白塔投影的缝隙钻进了裂缝最深处。
四颗头的虚影在剑光中挣扎了一息,身躯炸裂成无数碎片,被白光烧成灰烬。
但张默的表情没有松。
因为剑光抵达深渊底部的时候,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极短的一闪。
深渊的最底层,层层叠叠的白骨和碎裂的世界残骸堆积成山。
在那座骨山的最中央,有一口棺材。
青铜色的棺材,盖子上刻着字。
张默的瞳孔骤缩。
那行字。
不是万界的任何一种文字。
是方块字。
是他前世在地球上用了二十多年的中文。
棺盖上刻着三个字。
是他前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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