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歧路之谋(一)
八月十三凌晨，重庆的急电经由军统秘密通讯渠道，层层加密，最终被薛雯抄录。
彼时，她正在沐氏实业的秘书办公室内，整理着沐尧每日需批阅的财务报表，突然，一旁的收音机里响起了一段钢琴曲，曲调颠三倒四，薛雯只愣了短短几秒就意识到这是密电。
她迅速从抽屉里取出白纸，手里拿着铅笔快去记录着曲谱，短短几分钟，音乐又重新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薛雯立刻关闭收音机，开始破译曲谱。
她逐字逐句破译，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急电致零号：新站长未到沪前，速彻查上海站剩余潜伏人员，严甄别叛徒，务必肃清内奸，以绝后患。”
这封密电，意味着重庆对上海站的危机，下达了命令。
薛雯不敢有片刻耽搁，手脚利落迅速将桌上涉密账目全数收拢锁进保险柜，紧接着，她将纸条反复对折，贴身藏入衣服内侧。
办妥一切，她迅速离开大楼，驱车直奔沐家洋楼。
一路疾驰，不过十余分钟车程，车子便停在了洋楼门外。
薛雯心绪焦灼，连车门都顾不上仔细落锁，下车便踩着石阶快步疾奔，一路直奔二楼书房而去。
书房房门本就半掩虚敞，薛雯几步就冲到书房门口，她压不住心头急切，直接推门而入，声音急促又凝重：“先生！重庆来的急电！”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促，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
沐尧正坐在书桌后，低头看着一份关于法币汇率稳定的报告。
听到薛雯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指尖还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怎么了？”
薛雯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冒失了，连忙将房门关上，这才来到沐尧面前，将电文取出，递给沐尧：“重庆的密令，让……让在新站长来之前，彻查上海站剩余潜伏人员，甄别叛徒。”
沐尧接过电文，展开看着破译后的文字，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片刻，他将电文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重庆这是已经放弃王天木了。无论新站长是谁，只要他一到上海，第一件事，绝对是暗杀王天风。”
沐尧很清楚，以戴笠的多疑与狠戾，一旦认定一个人叛变，绝不会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薛雯却皱紧了眉，她心里担忧的，从来都不是王天木的生死，而是“零号”的身份暴露危机。
“先生，可这……这需要零号出面啊。”薛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的身份绝不能暴露，一旦您亲自出面，就等于暴露了自己。可重庆的命令，又不能违抗。这可怎么办？”
这正是两人此刻最纠结的死结。
彻查潜伏人员，甄别叛徒，是戴笠的死命令，军统上下无人敢违。可“零号”的身份，一旦暴露，他就会陷入危险中，沐家也会受到影响。
沐尧眉头紧锁，心里也在飞速盘算着。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空气几乎要凝固的瞬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敲门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沐萍今晚在特高科值班，家里的佣人都知道入夜后不能打扰他，唯二可能会敲门的人就只有薛斌和简思萱。
沐尧抬头，沉声道：“进来。”
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简思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蓝色睡裙，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一进门，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沐尧的神色十分凝重，薛雯脸上的也是一副焦急的模样。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直接走上前，目光落在沐尧面前的电文纸上，轻声说道：“舅舅，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沐尧点了点头，将电文往简思萱面前推了推：“重庆发来的密令，让零号彻查上海站剩余潜伏人员，甄别叛徒。”
简思萱拿起电文，快速看完，随后她抬头看向沐尧，语气认真而笃定：“舅舅，戴老板安排追杀王天木，是错的。”
沐尧眸光一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王天木在军统混了这么多年，是戴老板一手提拔的骨干，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暗杀的。”简思萱说道，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一旦他活下来，必定会对重庆、对军统心死，在走投无路之下，他一定会向日本人投敌，以他对军统的了解，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抓，军统的密码本也会被日本人拿到手。”
沐尧的脸色瞬间变得郑重，眼底的凝重愈发深了。
简思萱的话，点醒了他。
王天木虽然不知道他就是“零号”，但却和他安排的以“零号”身份送信的人，有过几面之缘。
如果王天木真的走投无路，投靠了日本人，以他对军统的了解，一定会顺藤摸瓜，去查那些和他有过交集、又突然消失或异常活跃的人。
而“零号”，就是那个最大的疑点。
一旦王天木咬住“零号”，日本人顺藤摸瓜，他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到那时，他不仅自身难保，他安排在上海的人手，沐家都会受到影响，这是致命的风险。
沐尧的指尖微微收紧，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简思萱，语气愈发郑重：“你说得对。我之前只想到了身份暴露的风险，却没考虑到，王天木投敌后，会顺藤摸瓜。”
薛雯也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忙不迭地问道：“先生！如果王天木真的投靠日本人，查到我们头上，那我们就全完了！”
她看着沐尧，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与犹豫，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问道：“先生，要不要……我们帮军统一把？”
这一句话，问出了关键。
帮军统，就是帮忙暗杀王天风，暗杀成功一切危机迎刃而解，可一旦暗杀失败，王天木投敌后必然会顺藤摸瓜，危及自身。
沐尧沉默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夹杂着远处街道的车鸣。
他看着面前的电文，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
而简思萱站在一旁，看着沐尧的神色变化，开口补充道：“舅舅，王天木现在还没有投敌，我们明知道这是76号的计谋，还要暗杀他，属实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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