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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涧底余烟


火堆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老何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一个多时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的水帘。他的右手放在斧柄上,左手压在伤处包扎的布条上,鲜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布料的一角,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丽媚其实也没睡着。她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火光的跳动,听到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山子翻身时干草的窸窣声,陈郎中偶尔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洞外永不停歇的瀑布轰鸣。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而缓慢。
突然,老何的身体微微一震。
丽媚立刻睁开眼睛。
老何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噤声。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透过水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洞外传来人声。
声音被瀑布声冲淡、扭曲,但依然能分辨出是日语,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烦躁。
“他们在上面。”老何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搜不到我们,准备往下游走。”
山子也醒了,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边,从另一道缝隙望出去。陈郎中坐起身,脸色发白,手不自觉握紧了药箱的背带。
透过水帘,可以看到几道模糊的人影在瀑布上方的岩边晃动。手电筒的光柱在黎明渐亮的天光中显得苍白无力,扫过水面、岩壁,其中一道光几乎直射向瀑布的方向。
丽媚屏住呼吸。
光柱在水帘上停留了几秒。她能清晰地看到鬼子的轮廓——三个人,端着枪,其中一个牵着一条军犬。那条狗在岸边焦躁地转圈,冲着瀑布下方狂吠。
牵着狗的士兵似乎在询问什么,另一人摇了摇头,指了指下游方向。三人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从腰间解下什么东西——是手雷!
山子的手猛地握紧了驳壳枪。
老何却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动。
那鬼子拉开保险,用力将手雷扔向瀑布下方的深潭!
“轰……!”
巨响在狭窄的涧谷中回荡,震耳欲聋。水花炸起数丈高,混着碎石和泥沙,瀑布的水帘都被震得断流了一瞬。
岩洞里落下一阵碎石和尘土。丽媚捂住耳朵,感觉整个山洞都在摇晃。
爆炸的回声渐渐消散,只剩下瀑布依旧轰鸣。水面上漂浮着被震晕的鱼,白花花一片。
岸上的鬼子观察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军犬还在叫,但被主人用力拽着,最后不情愿地跟着向下游走去。
人影消失在岩石后方。
岩洞里一片死寂。
许久,山子才长出一口气:“狗日的,试探性攻击。”
“他们没发现我们。”老何说,“如果发现了,就不会只扔一颗手雷。”
“但那条狗闻到我们了,”陈郎中忧心忡忡,“狗鼻子灵,就算下了水,也能追踪。”
“水流冲散了气味,瀑布又打断了痕迹。”老何分析道,“狗是闻到了残留,但不确定具体位置。鬼子现在人手不足,不会为了一点点不确定的线索在这里耗太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知道这附近地形险恶,强攻代价太大。他们更可能在下游设伏。”
“那我们……”丽媚欲言又止。
“按原计划。”老何斩钉截铁,“等到天黑,从下游走。炭窑那边地势复杂,有密道,就算有埋伏,我们也有机会。”
他看了看三人:“现在继续休息。山子,你守下一班。”
山子点头,接替了老何的位置。
老何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睛。但丽媚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刻意,太控制。
她悄悄挪过去一点,低声问:“你的手,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
老何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省着点药,后面可能更需要。”
“可是血一直在渗……”
“死不了。”
丽媚不再说话。她看着老何重新闭上眼睛,侧脸上的那道旧疤在火光映照下格外狰狞。这个沉默坚毅的男人,身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伤?每一次受伤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她不敢想。
时间继续流逝。
山子守得很警觉,不时变换观察的角度。陈郎中从药箱里拿出一些晒干的草药,放在小铁锅里,加了点水,架在火上煮。很快,一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丽媚问。
“防风、金银花、还有几味舒筋活血的。”陈郎中低声道,“大家都受了寒,又紧张,喝点预防一下。不然病了,更麻烦。”
药煮好了,陈郎中先盛了一碗给老何。老何犹豫了一下,接过,一饮而尽。然后是山子,最后是丽媚。
药很苦,但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些。
“陈大夫以前在哪行医?”山子随口问。
“下坪村,还有周围几个村子。”陈郎中的眼神黯淡下去,“十里八乡的,都来找我看病。穷,给不起钱,就拿点粮食、鸡蛋,有时候就是一捆柴。我都收。”
他顿了顿:“鬼子来之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钱,去省城买几本新出的医书。听说现在外面有西医,开刀动手术,能治很多以前治不了的病。”
“现在呢?”丽媚问。
陈郎中苦笑:“现在?现在只想多救几个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岩洞里沉默下来。只有火堆噼啪,水声隆隆。
中午时分,外面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距离很远,大概在下游方向。之后又归于平静。
老何一直闭目养神,但每次有动静,他的眼皮都会微微颤动。
丽媚试着睡了一会儿,做了个短暂的噩梦……梦见铁柱背着昏迷的小石头在乱石坡上奔跑,背后枪声不断,黄色的烟雾弥漫开来……她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洞外的天光从水帘透进来,渐渐变得柔和。下午了。
山子换班让陈郎中守着,自己抓紧时间休息。老何则开始检查武器,短斧的刃口在岩石上轻轻打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又检查了山子给的几发子弹,一粒粒擦得锃亮。
丽媚注意到,老何把斧柄和斧头连接处重新绑紧了,用的是从衣服内衬撕下来的布条。
“我们要走的水路,很险吗?”她忍不住问。
老何看了她一眼:“断龙涧下游有一段,两边是十几丈高的峭壁,水流急,暗礁多。白天走等于送死,晚上走……要看运气。”
“没有别的路?”
“有。但都要翻山,我们体力不够,时间也不够。”老何把磨好的斧子放下,“鬼子既然在下游设伏,上游肯定也留了人。我们唯一的生机,就是趁着夜色,从他们想不到的水路钻过去。”
“炭窑那边安全吗?”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老何说,“但那里有我们的人——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丽媚听出了其中的沉重。秦队长受伤,其他同志失散,现在生死未卜。就算到了炭窑,也可能扑个空,甚至可能撞进鬼子的包围圈。
可他们没有选择。
就像老何说的,路只有一条,必须走。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瀑布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沉,轰隆隆的,像大地的心跳。洞外的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深蓝的薄暮中,星光尚未出现,月亮也还躲在山后。
老何站起身:“准备出发。”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火堆被小心地熄灭,灰烬撒开,不留痕迹。陈郎中的药锅洗净收好。山子检查了驳壳枪的弹药——只剩五发了。
“省着用。”老何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他们依次钻出水帘。傍晚的空气潮湿而清凉,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瀑布溅起的水雾扑面而来,瞬间就打湿了刚烤干的衣服。
老何带头,沿着水潭边湿滑的岩石向下游摸索。这里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岩壁,踩着凸起的石头,一点一点往前挪。水声震耳欲聋,说话必须凑到耳边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光线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白色的水花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鬼魅的牙齿。
老何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险段。”他在水声中大喊,“两人一组,用绳子连起来。我打头,山子断后。贴着岩壁走,每一步都要踩实。如果滑倒了,不要慌,抓紧绳子!”
山子拿出随身携带的麻绳——这是游击队常备的工具,关键时刻能救命。绳子把四个人连成一串,老何和丽媚一组,山子和陈郎中一组,中间留了足够的缓冲距离。
“走!”
老何率先踏入水中。
这里的水流比上游更加湍急,水温也更低,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水底是光滑的石头和深不见底的淤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脚踝。
丽媚死死抓住胸前的绳子,另一只手扶着岩壁。岩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根本无从着力。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黑暗中,只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水声,感受到狂暴的水流冲击,还有脚下随时可能滑倒的危机。
突然,前面的老何身体一歪!
丽媚的心脏几乎停跳。
但老何稳住了,他的一只手深深插进了岩壁的一道裂缝里,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涌出,混入水中。
“小心!”他回头喊道,“这里有暗坑!”
话音未落,丽媚就感觉脚下一空……
“啊!”
她整个人向下沉去,冰冷的水瞬间淹过头顶。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拽着她往深处拖。她想尖叫,却被灌了满口的水。
绳子猛地绷紧!
老何和山子同时发力,硬生生把她从水里拽了出来。丽媚趴在岩石上,剧烈地咳嗽,吐出的全是水。
“没事吧?”陈郎中在后面喊。
“没……没事……”丽媚的声音都在抖。
“继续走!”老何的命令不容置疑。
他们继续向前。这段路不过百余米,却仿佛走了几个世纪。每一次迈步都是赌博,每一次呼吸都是奢侈。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惧,水声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脚下这一方寸之地,和连接着四个人的那根绳子。
终于,水流渐渐平缓了一些,两边的峭壁也略微开阔。前面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星光,而是隐约的火光。
“到了。”老何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前面就是炭窑。”
炭窑坐落在山涧拐弯处的一片平地上,依着山壁而建。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窑口坍塌了一半,旁边搭着几个简陋的茅棚,也都破败不堪。但此刻,其中一个茅棚里,隐约透出一点火光。
老何示意大家停下,解开了绳子。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低声说,“我先过去看看。”
“我跟你去。”山子说。
老何摇头:“人多目标大。如果情况不对,你们立刻往回撤,不要管我。”
他握紧短斧,像一头夜行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丽媚、山子和陈郎中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屏息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炭窑那边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的水声。
突然,茅棚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昏暗,勉强照亮那人的轮廓——是个佝偻的老人,穿着破烂的棉袄,头发花白。
老人举着灯,朝四周照了照,然后用沙哑的嗓音喊道:“何老哥?是你吗?”
是秦队长安排的人!
山子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却被陈郎中一把按住。
“等等。”陈郎中低声说,“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你看他的手。”
丽媚顺着陈郎中的目光看去。老人的右手提着灯,左手却一直垂在身侧,姿势很不自然。而且,他的脚上……
穿的是一双军靴。
虽然破旧,但确实是日本军靴的制式。
山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茅棚里又走出两个人,也提着灯,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态,完全是军人的模样。
是陷阱!
老何呢?他有没有发现?他现在在哪?
丽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个“老百姓”在炭窑空地上站定,其中一个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真切。另一个点点头,朝黑暗中做了个手势。
刹那间,周围亮起了七八盏马灯!
灯光照亮了整个炭窑空地。丽媚这才看清,四周的阴影里,竟然埋伏着至少十几个日本兵!他们端着枪,枪口指向各个方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而老何,就站在包围圈边缘的一堆木柴后面,距离最近的日本兵不到三丈!
他显然也发现了陷阱,正一动不动地伏着,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如果他稍有动作,立刻就会被发现。
“八嘎,没人?”假扮老人的那个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说,“难道情报错了?”
“再等等。”另一个说,“他们一定会来炭窑,这是唯一的会合点。”
日本兵们开始小声交谈,灯光晃动。老何的位置非常危险,只要有一盏灯照过去,他就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所有日本兵瞬间转向枪声传来的方向。灯光也齐刷刷地扫过去。
“在那边!”有人喊道。
一部分日本兵立刻朝着枪响的方向追去。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老何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从木柴堆后窜出,几个起落就回到了丽媚他们藏身的巨石后面。
“走!”他低声喝道,“往西,进山!”
“刚才是谁开的枪?”山子一边跑一边问。
“不知道。”老何说,“可能是其他同志,也可能是鬼子自己走火。别管了,快!”
四人借着黑暗的掩护,朝着西边的山林狂奔。身后传来日本兵的叫喊声和零星的枪声,但距离渐渐拉远。
他们一直跑到一片密林深处,直到完全听不到身后的动静,才停下来喘息。
“炭窑被端了,”山子脸色难看,“秦队长他们……”
“不一定。”老何打断他,“秦队长很谨慎,如果发现炭窑有异常,不会贸然进去。刚才开枪的人,可能就是他们,为了给我们解围。”
这个猜测让众人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那我们现在去哪?”陈郎中喘着气问。
老何抬头看了看星空,辨认方向。
“继续向西。”他说,“三十里外,有个地方叫‘老君洞’,是我们的终极备用点。如果秦队长还活着,他一定会去那里。”
“三十里……”丽媚感到一阵绝望。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老何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窝窝头,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吃。”他说,“吃完,继续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炭窑被端,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是鬼门关。但我们必须走,必须走到老君洞,必须把‘东西’送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铁柱和小石头用命给我们开了路,炭窑那边的同志(如果还活着)用枪声给我们创造了机会。现在轮到我们了。就算爬,也要爬到老君洞。”
丽媚接过那半块冰冷的窝窝头,用力咬了一口。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带来真实的痛感,也带来真实的力量。
她看向西边的黑暗。群山如墨,前路茫茫。
但胸口的硬盒依然在,老何依然在,山子和陈郎中依然在。
路还没断。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走吧。”她说。
四个人再次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中,像四滴融入大海的水,无声无息,却又蕴含着打破一切阻碍的力量。
夜还长。山还高。
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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