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白鼬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儿撞在草棚的竹竿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棚内的油灯捻子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是裂痕的泥地上,像三道沉默的碑。
陈久安蹲下身,指尖捏起那本最厚的记录册,指尖隔着粗糙的封皮,都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的焦黑。册子的扉页已经烧得只剩半角,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串歪歪扭扭的字母,后面跟着几个阿拉伯数字,像是某种编号。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字迹却比想象中更潦草,还夹杂着不少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号,有些像是地名,有些则像是记录某种数据的表格。
“这字迹……不像本地人写的。”山鹰凑过来,粗粝的手指点在一行符号上,“你看这笔画,硬邦邦的,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写的。”
王飞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标注着小王庄的地图。红笔圈出的范围,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除了村子本身,北山的窝棚区、砖窑,甚至连村外那条结冰的小河都被标上了密密麻麻的记号。日期标注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正是村里第一个病人出现的时候。
“他们早就盯上这里了。”陈久安的声音低沉,他翻到记录册的最后几页,那里的纸张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不清,只勉强能辨认出几个词——“传播速度”“感染率”“二次暴露”。他的心猛地一沉,“二次暴露……他们是故意在观察瘟疫的扩散,甚至可能在人为制造感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丽媚的身影出现在草棚门口,她的脸颊冻得通红,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皱的纸片。
“陈军医,王队长,你们看这个。”她喘着气,将纸片递过来,“是从那个疯掉的匪徒身上搜出来的,藏在棉袄夹层里,差点被当成废纸扔了。”
陈久安接过纸片,展开。那是一张被撕下来的信纸,边缘同样带着火燎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多,是用钢笔写的,笔画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样品收集完毕,择机撤离。清理痕迹,勿留活口。另,‘白鼬’已渗透,静待时机。”
“白鼬?”王飞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代号?”
“是卧底。”陈久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他想起了那个孙姓俘虏的话,传话的人戴着黑呢子礼帽,捂得严实。还有北山窝棚里那些外文罐头和医疗废弃物,这些人组织严密,分工明确,不仅有在明面上搞破坏的匪徒,还有藏在暗处的眼线。
“那‘白鼬’会是谁?”山鹰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眼神警惕地扫向棚外。村子里的民兵和村民,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谁能保证,没有被敌人悄悄渗透进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毒种子,在三人心里迅速生根发芽。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先别声张。”王飞沉声道,“现在人心惶惶,要是传出有卧底的消息,村子里非乱套不可。我们先暗中排查,尤其是最近和外界有过接触的人。”
陈久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片上:“还有‘清理痕迹,勿留活口’……砖窑里的那些毒气,恐怕不只是为了销毁证据,也是为了灭口。那些匪徒,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棋子。”
“一群畜生!”山鹰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震得油灯跳了一下,险些熄灭。
就在这时,草棚外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狗吠。一个民兵的声音远远传来:“王队长!隔离区那边出事了!”
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连忙起身往外冲。
夜色浓稠如墨,村尾的废弃羊圈被石灰划出的隔离线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此时,羊圈的木门被撞开了,几个被隔离的战士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嘴里发出惊恐的喊叫。丽媚带来的几个护士正试图拦住他们,却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怎么回事?”王飞大喝一声,声音穿透混乱的人群。
一个浑身发抖的战士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队长……他、他们疯了!老李和二柱子,突然就开始抓挠自己,还咬人!”
王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羊圈的角落里,两个战士正蜷缩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皮肤,原本就被寒风吹得干裂的皮肤被抓出一道道血痕,渗出血珠。他们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神涣散,像是失去了神智,和砖窑里那些疯掉的匪徒一模一样。
“不好!”陈久安脸色大变,他快步冲过去,蹲下身想要检查两人的状况,却被其中一人猛地挥开手臂,差点被抓伤。“是感染了!那些毒气或者菌株,残留的毒性太强,他们接触到了!”
“快!把他们捆起来!别让他们伤人!”王飞厉声下令,山鹰立刻带着几个反应过来的民兵冲上去,用麻绳将那两个发狂的战士牢牢捆住,拖到羊圈最里面的角落。
陈久安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针剂,快步走过去,不顾两人的挣扎,强行给他们注射了镇静剂。过了好一会儿,那两人的挣扎才渐渐平息,瘫软在地上,嘴里依旧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丽媚连忙带着护士,用浸过消毒水的布条,仔细擦拭着那两个战士身上的血痕,又给其他被隔离的人检查身体。还好,其他人暂时没有出现异常,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必须加强隔离措施。”陈久安站起身,声音沙哑,“把羊圈用木板封死,留一个小口送饭和观察。所有人都不准靠近,包括我们。”
王飞看着被牢牢捆住的两个战士,又看看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这才刚刚拔除了砖窑这个钉子,新的危机就接踵而至——卧底潜藏,战士感染,敌人的阴影还笼罩在小王庄的上空。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却没有一丝暖意。北山的方向,黑沉沉的,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陈久安走到他身边,手里捏着那张写着“白鼬”的纸片,指尖冰凉。
“王队长,”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援军到来前的这两天,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熬。”
王飞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枪。寒风吹过,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难熬,也要熬下去。
为了村里的乡亲,为了染病的战士,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灯火。
草棚里的油灯,还在明灭不定地燃着。那张标注着小王庄的地图,在摇曳的火光中,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其中。而网的那头,隐藏在黑暗里的猎手,正悄然收紧着绳索。
夜色渐深,风裹着雪粒,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
羊圈外新砌的木栅栏上,挂着两盏马灯,昏黄的光把隔离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丽媚带着两个护士,刚给隔离区送完消毒用的醋水,回来时棉鞋上已经结了层薄冰。她远远看见草棚里还亮着灯,便紧了紧围巾,抬脚走过去。
棚子里,王飞和山鹰正对着那张标满记号的地图低声争论,陈久安坐在一旁,手里捏着那本记录册,指尖在“白鼬”两个字上来回摩挲,眉头拧成了疙瘩。
“排查范围不能太大,”王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然打草惊蛇。先从最近和外界有接触的人查起——孙俘虏被抓那天,谁在村口值过勤?谁去西北角柴草垛那边巡查过?”
山鹰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我都记下来了。一共六个民兵,都是本村人,祖辈都在小王庄扎根,按理说不该有问题……”
“越是看起来没问题的,越要防着。”陈久安忽然开口,他把那张写着命令的纸片摊在桌上,“对方能布下这么大的局,选的卧底肯定不会是生人。他得熟悉村里的情况,能轻易混在乡亲们中间,甚至……能接触到我们的核心部署。”
这话一出,棚子里的空气更沉了。
就在这时,丽媚掀开门帘进来,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外面加了两道岗,隔离区那边暂时稳住了,那两个战士用了镇静剂,没再闹腾。”她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还在琢磨‘白鼬’的事?”
王飞嗯了一声,招手让她过来:“你来得正好。你想想,这阵子村里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人?比如,谁突然变得话少了,或者……总在指挥所、地窖、药库这些地方附近转悠?”
丽媚皱着眉仔细回想。她在村里待的时间久,和乡亲们都熟络,平日里家长里短的事知道不少。可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竟没找出什么特别反常的人。
“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摇了摇头,“前阵子闹瘟疫,大家要么忙着自救,要么忙着帮衬邻里,倒是没见谁不对劲。要说接触外界……也就是里正大爷前几天,去邻村借过一次治冻伤的草药,不过当天就回来了,还带着邻村李老汉一起。”
“里正?”山鹰皱了皱眉,“他一把年纪了,又是村里的主事人,应该不会……”
“不能凭印象下判断。”王飞打断他,“明天让铁匠盯着点,别露声色。还有邻村那个李老汉,也得留意。”
正说着,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薄雪上,又很快停住了。
山鹰反应最快,猛地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一个箭步冲到门后,压低声音喝问:“谁?”
外面没人应声,只有风声呜咽。
王飞和陈久安也瞬间绷紧了神经,丽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山鹰缓缓掀开一条门帘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下,雪地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影子像鬼魅似的晃着。他凝神听了片刻,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动静。
“难道是听错了?”山鹰嘀咕了一句。
“不是。”王飞走过来,他蹲下身,借着马灯的光,盯着门口的雪地。那里,有一串浅浅的脚印,刚落下去不久,边缘还没被风雪盖住,看大小,像是个成年人的,而且……脚印只来,没有去。
“这人没走,”王飞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就躲在附近,偷听。”
山鹰眼神一凛,就要推门出去搜。
“别去。”陈久安拉住他,“对方既然敢来偷听,肯定有后手。我们现在出去,只会让他跑掉,甚至……打草惊蛇。”
王飞站起身,目光扫过门外的夜色,眸色沉沉:“他既然来了,就说明我们的话,他听到了。也好,正好试试他。”
他转头看向山鹰,低声吩咐:“你明天一早,故意在村口和民兵闲聊,就说我们怀疑卧底是外村人,已经派人去邻村查李老汉了。再透个口风,说军分区的援军,后天晌午就能到。”
山鹰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没错。”王飞冷笑一声,“他要是‘白鼬’,听到这些,肯定会急着传递消息。只要他一动,我们就能抓住尾巴。”
陈久安补充道:“还要加一把火。把那本记录册和野战电台的残骸,故意放在指挥所的显眼处,派人严加看守,做出一副我们要连夜破译密码的样子。”
“好!”山鹰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棚子里又静了下来。丽媚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有些发紧:“你们说,他会中计吗?”
“会。”王飞笃定地说,“对方的‘清理痕迹,勿留活口’命令还没完成,他们肯定急着拿回那些证据,或者……毁掉我们。援军要来的消息,足够让他们乱了阵脚。”
陈久安叹了口气,看向羊圈的方向。马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就怕他们狗急跳墙,今晚就动手。”
这话刚落音,村西头突然传来一声铜锣响!
那声音尖锐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是示警的信号!
“不好!”王飞脸色一变,抓起枪就往外冲,“是药库的方向!”
三人紧随其后,刚冲出草棚,就看见村西头的夜空里,腾起了一道火光!
火舌舔着夜空,红得刺眼,正是药库的位置。更让人揪心的是,火光旁边,隐约传来了枪声和喊杀声!
“狗娘养的!果然来了!”王飞目眦欲裂,大吼一声,“所有人集合!守住药库!”
夜色里,无数人影从各个角落冲出来,脚步声、喊叫声、枪声交织在一起,小王庄的寒夜,彻底被战火点燃。
陈久安和丽媚冲在后面,刚跑到半路,就看见一个黑影从旁边的矮墙后窜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直扑向陈久安——他怀里,还揣着那本记录册!
“小心!”丽媚惊呼一声,猛地扑过去,推开陈久安。匕首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黑影一击不中,转身就想跑。
“想跑?”陈久安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狠狠砸在黑影的腿上。
黑影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山鹰带着两个民兵正好赶到,二话不说,上前就把人捆了个结实。
借着马灯的光,众人看清了黑影的脸。
竟是村里的一个后生,平日里寡言少语,大家都只当他是个老实人,谁也没在意过。
丽媚看着他,满眼的不敢置信:“是你……你是‘白鼬’?”
后生被捆着,却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怨毒:“要不是你们多事,老子早就拿到东西了!你们都得死!”
王飞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说,你的同伙还有谁?今晚来攻药库的,是哪路人马?”
后生冷笑一声,死死闭住了嘴。
就在这时,药库方向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还夹杂着爆炸声。火光更盛了,映红了半边天。
山鹰急声道:“队长!药库那边顶不住了!对方火力太猛!”
王飞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地上的后生,又看向火光冲天的方向,心里做出了决断。
“把他押回指挥所,严加看管!”他大吼一声,“跟我去药库!就算拼了命,也得守住那些药!”
夜色中,他率先冲了出去,身后的战士们发出震天的怒吼,紧随其后。
陈久安看着王飞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记录册,只觉得这本薄薄的册子,重逾千斤。
他知道,今晚这一仗,不仅是为了守住药库,更是为了撕开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阴影。
而这场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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