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南洋收官,舰队拔锚西进
暹罗港的清晨,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气中,五艘铁甲舰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五座沉睡的铁山。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船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铁板往下滑,在船舷边上汇成细细的水流,滴答滴答落进海里。
码头上,天还没亮就已经站满了人。
最先来的是各国使臣。吕宋苏丹昨夜没回王宫,直接在码头的驿馆住下了,天不亮就带着随从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一面小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汉话的“一路顺风”。爪哇的矮胖中年人来得更早,半夜就到了,在码头上蹲了半宿,跟守夜的安保员聊了半宿,聊到最后安保员都打哈欠了,他还精神抖擞。
满剌加宰相推着水晶眼镜,站在码头边,手里捧着一沓文书——那是昨天连夜赶出来的“满剌加港口免税清单”,说是要给萧战路上看。苏禄老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海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得乱飘,他眯着眼看着五艘铁甲舰,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文莱王子抱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是文莱的沉香和燕窝,他已经抱着这个匣子站了一个时辰了,两条胳膊酸得直抖,但不敢放——他怕一放下就忘了送。
马六甲的胖子挤在人群中间,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块湿透的帕子。丁加奴、北大年、吉打、彭亨、柔佛、巴林、廖内的使臣们挤在他后面,有的踮着脚往前看,有的蹲在地上打瞌睡,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码头上还有更多的人。暹罗本地的渔民、商贩、水手、百姓,乌泱泱一片,从码头一直挤到港口的石台上。那个卖椰子的阿婆又来了,挑着两筐椰子,但根本没人在意她的椰子——所有人都在看那五艘铁甲舰。
一个土著年轻人挤到码头边,仰头看着最近的那艘“镇海号”,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他旁边一个老渔民也在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弟,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那大夏的军船,那船——没有帆。”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果然——“镇海号”的桅杆上光秃秃的,没有帆。不只是“镇海号”,旁边四艘铁甲舰,桅杆上全都没有帆。
“没有帆……船怎么走?”年轻人问。
老渔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五艘船,看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话:“我打了四十年鱼。我以为船必须有帆。今天才知道——船可以不靠风。”
旁边一个土著小孩挤过来,指着“镇海号”的烟囱喊:“阿爸!你看那个柱子!它在吐烟!船里面是不是有人在烧火?”
“不是烧火。那是……那是大夏人的仙术。”
“仙术?”
“对。仙术。不用风,不用桨,冒烟就能跑。比海神还厉害。”
小孩的眼睛瞪得溜圆。
码头上,二狗蹲在“镇海号”的船尾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看着码头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他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转头对旁边的铁蛋说:“铁蛋,你数数,码头上站了多少人?”
铁蛋从炮位上探出头,右眼眯了眯:“数不清。至少一千。”
“一千多人,来送咱们。”二狗又嗑了一颗瓜子,“便宜他们了,又让他们当猴看了。”
铁蛋想了想,闷声回了一句:“送的人多,说明怕的人多。怕的人多,说明打不过的人多。”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话糙理不糙。”
“我说话从来不糙。”铁蛋把炮管擦了擦,“就是直。”
码头上,钱多多抱着算盘从跳板上挤下来,身后跟着五个商事。他的眼袋耷拉着,眼珠子布满血丝,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困死”之间。他昨晚一夜没睡——进销存台账的最后一笔账,他核了七遍。七遍都对上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又核了第八遍。第八遍对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国公爷呢?”钱多多问码头上守着的王稳当。
“还在船楼里,跟韩厂长说话。”
钱多多点了点头,抱着算盘往船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那几个商事挥了挥手:“你们先上船,把货箱再点一遍。按国别航线分类,别混了。混了要出人命的。”
商事们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往船上走。
码头上,暹罗国王终于来了。他坐着金顶大象轿,前面有八个吹鼓手开道,后面跟着两百个护卫,排场拉得比送国书还大。大象在码头边停下,国王从轿子上下来,一身金线王袍,头戴三层金冠,手里捧着一个金盘子。金盘子上盖着红绸,绸子下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
暹罗国王走到“镇海号”的跳板前面,站定,抬头看着船楼的方向,用汉话大声喊:“国公——寡人来送行了——!”
船楼的门开了。萧战走出来,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码头上的暹罗国王。
“国王亲自来了。”
“国公要走了,寡人怎能不来!”暹罗国王捧着金盘子,仰着头喊,“这是寡人的一点心意——暹罗最好的虫干!金甲将军、竹节勇士、黑珍珠、白玉丸——每样三斤!给国公路上吃!”
二狗在船尾听见了,差点从栏杆上掉下去。他扶着栏杆,朝船头喊:“四叔——!他说什么——?”
萧战没有回答。他看着暹罗国王手里那个金盘子,看着绸子下面鼓鼓囊囊的形状,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头:“多谢国王。”
他朝旁边的王稳当使了个眼色。王稳当走下跳板,接过金盘子,端上船来。二狗凑过去揭开绸子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把绸子盖回去了。
“铁蛋。”他喊。
“嗯。”
“三斤蟋蟀。三斤竹虫。三斤水蚁。三斤蝉蛹。”
铁蛋从炮位上探出头,右眼亮了:“蝉蛹好。蝉蛹比竹虫有嚼头。”
二狗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码头上,各国使臣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来送行。吕宋苏丹送了一对金丝雀,装在金丝笼里,笼子上刻着“大夏吕宋永结盟好”。爪哇矮胖中年人送了一块蜡染布,布上画着爪哇的港口和船只,针脚细密,颜色鲜艳。满剌加宰相送了一卷海图,海图上标注了满剌加周边所有的暗礁和航线。苏禄老将没送东西,他只是拄着拐杖走到跳板前面,仰着头,看着萧战,说了一句话。
“国公,老朽在苏禄等您回来。”
萧战站在船舷边,看着苏禄老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微微点头。
“多谢。”他说。
文莱王子终于把那个木匣子递上去了。他的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国公,文莱的沉香和燕窝。不多,但都是最好的。”
萧战接过木匣子,递给身后的李快嘴。他低头看着文莱王子,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文莱的学堂,明年开。”
文莱王子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文莱王子猛地点头,点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码头上,人群开始安静下来。各国使臣退到两边,暹罗国王也退到旁边,站在金伞下面。所有人同时看向“镇海号”,看向那五艘铁甲舰。
五艘舰船的烟囱同时冒出浓白的蒸汽,汽笛齐鸣。
“呜——!!!”
汽笛声低沉悠长,震得码头上所有人同时捂住了耳朵。阿婆的椰子从筐里滚出来两个,咕噜噜滚进海里。老渔民的帽子被汽笛声震歪了,他扶了扶帽子,没扶正。土著小孩捂住了耳朵,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五艘铁甲舰的烟囱,看着那些白雾升腾,看着船身开始缓缓移动。
“镇海号”的锚链“哗啦啦”收上来,船首缓缓转向港口出口方向。后面的四艘舰船依次跟上,排成单纵队列。五艘铁甲舰同时加速,船首劈开海水,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两侧翻涌。烟囱里的白雾拉成一条长长的烟带,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码头上,暹罗国王看着那五艘越来越远的铁甲舰,看了很久。他旁边的暹罗水师提督也在看,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提督。”国王开口。
“臣在。”
“从今天起,练灯语。”
提督点头:“臣已经在练了。从暹罗港到外海,每一艘水师船,全部改练灯语。”
国王沉默了一息,又说:“派人去大夏。学令,学灯,学水师。学完了——回来教。”
“臣已经派了。第一批三十人,下个月出发。”
国王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刚才那个金盘子里装的是虫干,送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有点舍不得,但现在看着那五艘远去的铁甲舰,他觉得那几斤虫干送得太值了。
码头上,二狗站在“镇海号”的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暹罗港,看着码头上那片渐渐变小的人群,看着那些还在挥旗的使臣、还在喊话的国王、还在追着船跑的土著小孩。他嗑了最后一颗瓜子,把壳扔进海里。
“四叔。”他喊。
船楼里传来萧战的声音:“嗯。”
“南洋收官了。”
“嗯。”
“下一站去哪?”
船楼里沉默了三息。
“西边。”萧战的声音传出来,“马六甲。然后——西洋。”
二狗歪了歪头,看着前方的海面。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铺满了整片海。五艘铁甲舰劈波斩浪,朝西边驶去。远处,海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约约地晃动,但太远了,看不清楚。
二狗又喊了一声:“四叔,西洋有什么?”
船楼的门开了。萧战走出来,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的海面。他的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白玉佩在腰间轻轻晃动。
萧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船楼走去。走到门口,他偏过头,看了二狗一眼。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
二狗站在船尾,看着前方的海面,看了很久。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铺得满满的,像是一条金色的路。但二狗总觉得,在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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