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钱益谦的“妥协”
散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阳光刺眼。钱益谦走得很快,袍角带风,像是怕被人追上。但萧战比他更快,几步就追上了,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钱大人,留步。”
钱益谦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来找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萧国公,您还有什么事?”
萧战笑眯眯的,跟刚才在朝堂上判若两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扇子,摇得不紧不慢:“钱大人,本官想请您吃顿饭。永乐坊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不错。您赏个脸?”
钱益谦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萧战请吃饭,肯定不只是吃饭。这老狐狸,每次请吃饭都没好事。上次请吃饭,他塞给自己一沓黑材料。上上次请吃饭,他把自己灌醉了,套走了户部的预算底稿。但他又不好意思拒绝——萧国公请客,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再说了,他也想听听萧战到底要说什么。
“行。什么时候?”
萧战说:“今晚。酉时,永乐居。”
晚上,永乐居的雅间里,灯火通明。永乐居是永乐坊最好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永乐坊的夜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萧战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手里摇着扇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比平时正式了不少。五宝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腰间挎着刀,跟个门神似的。
远处,一顶轿子落下来。户部尚书钱益谦从轿子里钻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找我麻烦但我不得不来”的表情。
萧战迎上去,笑盈盈地拱手:“钱大人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啊!”
说罢,他拉着钱益谦就往里走,热情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钱益谦被他拽着走,嘴里客气着:“国公爷,叨扰了。您太客气了。”
萧战头也不回:“求之不得。钱大人请。”
两人进了雅间,分宾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凉四热,一壶老酒。凉菜是酱牛肉、拌海蜇、五香花生、糖醋萝卜。热菜是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葱烧海参、炒时蔬。酒是绍兴的状元红,倒出来琥珀色的,香气扑鼻。
萧战给钱益谦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钱大人,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钱益谦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抹了抹嘴,看着萧战,开门见山:“国公爷,今日邀请钱某过来,所为何事?您有话直说。您不是那种请客吃饭只为喝酒的人。”
萧战笑了笑,刚要开口,钱益谦竖起手掌,打断了他:“萧大人,客套话就算了。老夫也不是初入朝堂。您有所请,必有要事。您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萧战哑然失笑,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这老钱,果然不好糊弄。
“既然您快人快语,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萧战收了扇子,正色道,“我今日上奏的《宽商十疏》,还请大人能够通融通融。”
钱益谦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狐疑地撇了萧战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我不明白,这些事跟萧大人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商贾说话?你又不是户部的官,你管商税干什么?你管好你的科学院、你的纺织厂、你的空军基地就行了。”
萧战笑了,笑得很坦然:“钱大人,这话说的。你我俱为朝廷官员,为民请命,何错之有?我之前听你说商税的收入有所增加,心里高兴。我提《宽商十疏》,还不是为了国库能有更多的收入?钱大人,你觉着我提议是不是很有道理?”
钱益谦想了想,点点头:“有些道理。不过——萧大人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如果只想问问我的意见,我说心里话——我对此并不是很赞同。况且,说句不好听的,这应该是我户部的分内之事,而不是由萧大人您来提。您这手伸得,有点长了。”
萧战一点头,默认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不错,这确实是户部的事。但是我若不提,只怕是没人会提了。”
钱益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萧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翻出一沓信纸,厚厚一摞,用红绳扎着。他挑出最上面的一张,递到了钱益谦的眼前。
“钱大人,您看看这个。”
钱益谦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立刻脸色大变。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手中的信纸在微微颤抖,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萧大人,你这是……”他的声音都在抖。
萧战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钱大人,不妨看完再说。”
钱益谦冷汗不觉而下。他低下头,一张接着一张看了起来。每看一张,手便颤抖一下,每看一张,脸色便白一分。那些信纸上记录的,是朝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六部尚书、侍郎、御史、翰林,一个个名字如雷贯耳。而其中的内容,竟然是各家主在京中的各项产业——田产、商铺、宅院、牙行、钱庄,一一列举,数量、位置、价值。
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竟然也有他家的。
他在城南有一间绸缎庄,挂的是他远房亲戚的名字,从来没人知道。但信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钱益谦,户部尚书,城南绸缎庄一间,年盈利约八百两,分毫不差。实际控制人:钱益谦。名义持有人:钱德茂(远房侄子)。”连他那个远房侄子的名字都写对了。
待看完所有内容,钱益谦的心情沉重了不少。他把信纸放下,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敬佩。
“萧大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萧战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什么意思。你瞧,我大夏的官员,口口声声看不起商贾,可私下却个个都有自己的生意。今日只给你看的,只是冰山一角。这本就是秘而不宣的潜规则。”
钱益谦的脸拉了下来,将信纸推到萧战面前,声音冷了下来:“我不帮。老夫说句实话,此事由您来办,自然是好办一些。但是其他人该如何看我?您想得倒美。”
萧战将信纸又推回到钱益谦面前,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资料公开,让世人看看咱们朝中大员都有多虚伪?嘴上说‘重农抑商’,背地里一个个都是大商人。钱大人,您的绸缎庄,一年赚八百两。您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三百两。没有那间绸缎庄,您能过得这么滋润?”
钱益谦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但声音还是稳的:“不帮。有本事你就把这些东西散出去。法不责众,老夫何惧之有?”
萧战看着他,没有恼,反而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扇子又摇了起来,不紧不慢的。
“钱大人,你不觉得我的奏章中说的都很有道理吗?这商业之重,收益之丰,将来或许会远超农业。我费了这么大劲,也是为了国家,为了天下百姓。就这么不愿意吗?”
钱益谦摇头,语气坚定:“不愿意。在老夫看来,这叫无事生非。现在什么都不变,就挺好的。况且你未免也有些太自信了,凭什么你就认为商税远超农税?难不成你还能预测未来?”
萧战放下扇子,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地数:“别急,你看哈。沙棘堡原先可以说是一片荒芜之地,我亲手将它打造成了一座繁华之城。进入京城后,我又将永乐坊经营得有声有色。后来又创立了祥瑞庄。救灾、开海、火枪、火炮、青霉素——哪一样不都是震惊世人的神物?况且现在还有皇家科学院、空军基地、气象基地,还有震惊世界的蒸汽火车。”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度:“我敢保证,以后像火药一样的东西,通过皇家科学院的源源不断的发明,将会陆续出世。将这些东西传播到天下,靠的是商业的力量。甚至于商贾自己为了竞争,也会培养更多的人才。钱大人,我已经这么成功了,你还不信任我?”
钱益谦沉默了。
他看着萧战,眼神慢慢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崇拜。他想起萧战这些年的经历——从北疆小河村的一个普通商人,到龙渊阁阁主,到萧国公,到太子太傅。他造了热气球,造了蒸汽机,造了自行车,造了织布机。他办了科学院,办了空军基地,办了气象站,办了纺织厂。他救了灾,开了海,平了西南,打了狼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前人没做过的,都是别人不敢想的。
而自己呢?在户部待了二十年,守着那点税收,算着那点银子,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白活了。
“萧国公,”钱益谦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您的人生经历如此之丰富,大丈夫生当如是。”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爽朗:“钱大人,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钱益谦也笑了,笑得有点苦:“夸您。真心夸您。老夫在户部待了二十年,自以为见多识广。今天听您一席话,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萧战,目光坚定起来:“萧国公,您的《宽商十疏》,老夫支持。不是因为你手里的那些信纸,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商业之重,收益之丰,将来或许会远超农业。老夫虽然老了,但还不糊涂。老夫知道,您说的对。”
萧战站起来,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他一杯:“钱大人,本官替天下商人,谢谢您。”
钱益谦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抹了抹嘴,笑了:“别谢。您要是把老夫的绸缎庄写出去,老夫跟您没完。”
萧战哈哈大笑:“放心。那封信纸,是假的。”
钱益谦愣住了:“假的?”
萧战说:“对。假的。本官只知道您在城南有间铺子,但具体是什么铺子、赚多少钱,本官不知道。上面写的那些,是五宝编的。他编得跟真的似的,您还真信了。”
钱益谦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指着萧战,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
萧战笑着给他续了一杯酒:“钱大人,别生气。本官要是不这么做,您能答应吗?您刚才说了,‘法不责众,老夫何惧之有’。本官没办法,只能用点非常手段。得罪了。”
钱益谦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国公,您这个人,心胸宽广,意志坚定,不择手段。就是缺德,嘴臭。”
萧战说:“嘴臭点好。缺德嘴臭活得久。”
钱益谦被他逗笑了,笑得咳嗽了好几声。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整了整官服,拱了拱手:“萧国公,时候不早了,老夫该回去了。您那《宽商十疏》,老夫会认真看的。能支持的,老夫一定支持。不能支持的,老夫也会给您一个交代。”
萧战站起来,回了一礼:“钱大人,慢走。”
钱益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战:“萧国公,您说那些信纸是假的。但老夫心里清楚,您手里肯定有真的。老夫不问了。老夫只求您一件事——那些东西,别公开。公开了,朝堂就乱了。朝堂乱了,老百姓就苦了。”
萧战点点头:“钱大人放心。本官有分寸。”
钱益谦走了。萧战站在雅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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