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回光返照
安娜踩着楼梯向上，脚步放得很轻。
还没走到门口，温柔成熟的女声就从房间里传了出来：“来，张嘴，啊——”
“嗯，真乖。”
“阿姨熬的粥很好吃吧？咱们再吃几口，把这小半碗吃完就休息好不好？”
紧接着，显得有些虚弱的少女声音跟着响起：“好吃…谢谢陈妈妈…”
推开虚掩房门，眼前景象让安娜脚步一顿。
房间里光线柔和，阳光从阳台外洒进来，将一半房间照的透亮。
丽塔虚弱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俏丽脸蛋是一片惹人怜惜的苍白。
陈姝倩正坐在床边，一手端着白瓷小碗，一手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将白粥送到丽塔嘴边。
听到开门声，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陈姝倩看到是安娜，脸上露出温和笑容：“哦？安娜来啦？快进来坐。”
而丽塔在见到姐姐，原本黯淡蓝色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一抹惊喜。
“姐姐！”
她叫了一声，下意识就想从床上坐起来，想要扑进姐姐怀里。
然而，只是稍稍抬了一下胳膊，小脸猛地一抽，眉心紧紧蹙起，身体颤抖了一下，又无力地摔回了床上。
“丽塔！”
安娜心疼得快步冲过去，俯身在妹妹光洁额头上吻了一下。
“你就别乱动了，好好躺着。”
感受到姐姐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丽塔脸上的痛苦神色似乎消散了些许。
努力地牵动嘴角，挤出个虚弱微笑：“又麻烦姐姐特意过来看我了……”
“我、我可能就是有点小感冒，没什么关系的。”
这句话，让安娜心中一紧，控制不住的刺痛起来。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修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每次都是这样。
妹妹越是懂事，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就更是强烈。
一旁的陈姝倩并不了解其中隐情。
见安娜过于紧张的神色，便开口安慰道：“安娜，你也别太担心了。”
“这妮子就是跟着小莓她们一起疯，出了一身汗就跑去游泳，这一热一凉的，可不就着了凉嘛。”
“好好休息两天，保证就又生龙活虎的了。”
如果……如果真的只是这样，那该多好啊。
安娜咬着下唇，强行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
眼眶里那层薄薄水雾，却还是被心思细腻的丽塔捕捉到了。
小丫头伸出自己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抓住了姐姐紧攥的拳头，也顺着话头宽慰道：
“咳……是的，姐姐，你就别担心了，我好着呢。”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陈姝倩，撒着娇说道：“陈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不像话！”
陈姝倩闻言，立刻佯装生气地板起了脸，伸出手指在丽塔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都跟你说了是受了风寒，怎么还想着吃那些凉东西呢？”
“等你病好了，别说冰淇淋，你想吃什么陈妈妈都给你做！”
丽塔并没有坚持，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双蓝色眼眸里，闪过些许失落。
“那……那能给我做一碗蛋炒饭吗？”
“陈妈妈做的蛋炒饭，是丽塔吃过最好吃的……”
“丽塔想再吃一次……”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微不可闻。
“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呢……”
这句话声音太小，小到陈姝倩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有些诧异地瞧着丽塔。
总觉得这孩子这几天说的话都有些奇怪，但那苍白脆弱的小脸，实在让她不敢往其它方向想。
揉了揉她柔软的金发，用逗趣的语气掩饰过去：“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怎么会吃不到？”
“等你好了，只要你想吃，妈妈天天给你做蛋炒饭！”
“那...丽塔想多加点腊肠在里面可以吗？”
“当然了，妈妈熏的腊肠那么多，就算你天天吃都吃不完呢！”
说到此处，丽塔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捏着姐姐手腕的手力气突然变大，整个人紧绷起来。
“那...那...那丽塔想要多加个鸡蛋...也...也可以吗？”
陈姝倩道：“当然了，农场岛那边的鸡蛋最近大丰收呢，妈妈给你多加两个都行！”
丽塔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再次露出个僵硬浅笑：“谢谢陈妈妈...这些...这些时间辛苦陈妈妈了...”
“跟妈妈还说什么谢谢，真是的。”
陈姝倩站起身，脸上是藏不住的宠溺，把手里的瓷碗递给了安娜。
“想吃是吧？等着，妈妈现在就下去给你做！给你多加两个鸡蛋，多加一大截腊肠！”
对于这个外国小姑娘，她是打心眼里的喜欢。
长得跟个洋娃娃似的，又懂事又贴心，一点都不娇气。
来女神岛后就学着秦馨她们，对着自己一口一个“陈妈妈”，把她心都要喊化了。
她也是真把丽塔当成亲女儿来养，每次做了什么小吃，都会偷偷藏下一份。
等大家都吃完了，就拉着丽塔一起坐在海边秋千上，专门给这小妮子开小灶。
每次吃完，都会抱着她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感谢。
还总说“要是一辈子都能吃到陈妈妈做的饭就好了”这种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的话。
听着两人温馨的对话，安娜心中那股针扎似的刺痛感再一次强烈了几分。
心里知道妹妹想吃蛋炒饭是假，疼痛到难以忍受想要支开陈姝倩是真。
于是赶紧说道：“那个，陈姐我来喂她，你帮她做一份蛋炒饭去吧，谢谢你这么尽心的照顾她。”
如果说，之前丽塔那些听起来有些奇怪的话，陈姝倩还能当成是搞怪。
那么此刻安娜的反应，却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的反应太奇怪，说话也太急切了。
不就是普通的风寒感冒吗？怎么一副天塌下来了的悲痛模样？
而且……
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扫，正好瞧到安娜端着碗的手，掌心处竟然渗出了血迹。
再联想到丽塔这段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说出的那些，诸如“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可能没机会了”之类的奇怪话语……
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这一刻，陈姝倩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念头油然而生。
该不会……丽塔的身体，真有什么大问题吧？
可……可这孩子之前明明活蹦乱跳的，比谁都有精神啊？
她刚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再一看到床上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脆弱小天使。
所有问题又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最终，只能压下满心疑虑，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安娜你陪陪她，我……我下去做饭。”
陈姝倩怀揣着满腹异样和担忧，转身下了楼，准备去问夏语冰知不知道这件事。
而楼上的房间里，随着房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了姐妹两人。
那层伪装的坚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嗯……！”
痛苦的闷哼，从丽塔齿缝间溢出。
她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完全瘫软在了床上。
剧烈疼痛如同潮水般从身体每一处涌来，原本只是轻轻抓着姐姐手腕的小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惊人。
娇俏脸蛋皱成了一团，牙关死死地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骇人声响。
“丽塔！”
安娜也顾不上自己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赶忙放下碗，将疼到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变得僵直的妹妹紧紧抱在怀里。
随后取出一个白色药瓶，倒了一大把止痛药在掌心，又拿起旁边的水杯，颤抖着手帮妹妹送服下去。
这些动作，她都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
以至于熟练到让她心碎。
止痛药生效需要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丽塔所能依靠的，只有她那早已被折磨得脆弱不堪的意志力。
每当见到妹妹被这种非人的痛苦折磨时，安娜的心脏都像是被上万根钢针反复穿刺，痛到无法呼吸。
她曾经详细询问过医生，得知妹妹一旦发病，那种疼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处关节，每一根神经末梢都会承受剧烈刺痛。
即便是意志力正常的成年人，最多也只能挺个几十秒，便会休克昏厥。
可丽塔....从确诊到如今，几乎每一天，都在被这地狱般的煎熬反复折磨。
然而，就算知道这一切，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了提供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什么也做不到……
只能像现在这样，用尽全力抱着妹妹那小小的、不断颤抖的身体，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啜泣呢喃。
“没事的……丽塔，没事的……”
“姐姐在，姐姐在这里陪着你……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过了许久，怀里那具僵硬的娇小身躯，才开始慢慢地变软。
止痛药，终于开始生效了。
丽塔全身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紧咬的牙关终于得以松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姐姐……对不起……”
这充满了歉意的几个字，让安娜再也忍不住，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她将怀里这具轻得不像话的娇小身躯，又抱紧了几分，声音哽咽。
“丽塔，不准你说这些！不准说对不起！”
痛苦被药物暂时压制了大半，丽塔终于有了一丝力气。
她缓缓地抬起手，放在姐姐因为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背上，有气无力地轻轻拍打着。
“姐姐…我好想妈妈…好想爸爸啊……”
“我想念…妈妈给我们做的柠檬派，我想念…爸爸总是把我举得高高的，抱着我转圈圈……”
“姐姐应该...很累吧。”
“要不是因为我，爸爸妈妈……就不会出车祸……”
“要不是因为我……姐姐你……也不用每天都为我担惊受怕……”
安娜抱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用力地摇着头，泪水滴落在丽塔的头发上。
“不怪你！丽塔，这一切都不怪你！”
“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没有任何错……”
“咳……咳咳……”
丽塔剧烈咳嗽着，用尽力气想要帮姐姐擦掉眼泪，但无论怎么用力，手臂也只能抬到到一半。
好在是安娜很了解她，主动抓起来那只微凉无力的小手，放到了自己脸上。
“每次…姐姐都这么说……”
“我知道的…要不是姐姐一直都在鼓励我……丽塔恐怕……早就死掉了……”
她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但是……这一次，丽塔真的…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这段在女神岛上的日子，算得上是她这短暂一生中，过得最快乐、最放松的时光。
在这里，每天都可以和既漂亮又温柔的姐姐们肆意玩闹。
可以忘记烦恼，忘记对病情的担忧......忘记自己时日无多。
吃遍了以前想吃却不能吃的食物，做遍了自己幻想中，在死前一定要做的事。
或许是上帝给的期限已到，从昨天开始，身体发出了最后警告。
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昨天，还能勉强帮小莓姐她们当排球裁判。
但今天，就连下床都做不到了。
见妹妹眸光逐渐黯淡，安娜疯狂地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说道：“不会的！丽塔！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你……你夏哥哥！你夏哥哥马上就要回来了！”
“姐姐和他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的！一定会的！”
“夏哥哥……”
提起夏商，丽塔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高大身影将自己高高抛向天空的感觉。
自己能在生命尽头，拥有这么一段宛如梦幻般的快乐经历，全都要感谢他。
于是，她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已是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没用的……姐姐……”
“丽塔最清楚……自己的身体了……”
“夏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待会儿...你就悄悄地…咳咳…带我…回家吧……”
“不要…不要惊动岛上其他的姐姐……”
“丽塔不想…让她们为我伤心……”
这句话说完，丽塔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一直努力睁着的眼睛，也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闭了下去。
安娜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前所未有的恐慌，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让她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丽塔？”
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丽塔！”
即便声音陡然拔高，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哭泣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敢缓缓地探到妹妹鼻子前。
一秒。
两秒。
当指尖终于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时，那足以将人吞噬的恐慌才消减了几分。
还……还有气……
妹妹她……还活着……
也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夏语冰快步走了进来，关切的看了一眼已是奄奄一息的丽塔，蹙眉问道：“丽塔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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