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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杀生戒(结)


第175章  杀生戒(结)

    幼年入宫时,他的记忆里,只有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慢慢地碾进记忆里,然后再也抹不去的疼。

    他那时太小,小到连恐惧都是模糊的。

    只记得一双粗糙冰冷的手,按著肩膀,将他推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有人说著话,他不懂,只知道很快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身子轻了,也空了。

    周围的人,都说他现在是个「小太监」了。

    他蜷缩在墙角,盯著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彻底缺了一块。

    后来,他被丢进柴房。

    似乎只是犯了个小错,没有巴结好顶头的内官,就落得这般下场。

    那时似乎又换皇帝了,由郭换成了赵,宫里宫外乱的很。

    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记得。

    柴房潮湿阴冷,老鼠窸窸窣窣地从他脚边爬过,他饿得发昏,连抬手赶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烂在那儿。

    直到门被推开。

    一道刺眼的阳光劈进来,他眯著眼,看见一个伟岸的影子立在门口。

    「怎么还关著一个?」

    那人的声音低沉威严。

    「回陛下,是个没调教好的小阉人,肯定是犯了错,才被关在这里。」

    他浑身发抖,想爬过去求饶,却连膝盖都抬不起来。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放了吧。」

    就这三个字。

    他不仅被放了,还被人好好治了治,喂了饭食。

    终于活了下来。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大宋太祖皇帝。

    他记住了太祖的恩。

    宫里的人又说,当太监的就该忠于天子。

    他信了,也这么做了。

    他还交到了朋友,小桂子。

    小桂子会偷偷塞给他半块点心,会和他躲在值房里讲笑话,会在他受罚时替他揉膝盖。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直到那天,他听见小桂子偷偷对副都知说:「上次私下抱怨陛下的,就是小雄子。」

    他愣住了。

    他从没抱怨过。

    可小桂子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捏造了细节。

    他被拖下去,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时,小桂子就站在旁边,低著头不敢看他,但很快就来到了副都知面前,拜了干爹。

    他忽然懂了。

    太监不是人,连「朋友」都是假的。

    他恨。

    恨背信弃义之人。

    恨到骨头里。

    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可太祖又一次救了他。

    不是特赦,而是亲自过问。

    「你抱怨过朕?」

    「没有。」

    他伏在地上,血从鞭痕里渗出来。

    太祖盯著他看了看,忽然笑了。

    「朕信你。」

    又是三个字。

    又能活命了。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太监不该有朋友,不该有私心,不该有欲望。

    太监就该忠于天子。

    只忠于天子。

    后来,他被一个大太监收养。

    那人姓蓝,权势滔天,手段狠毒。

    蓝太监收他当干儿,说:「你得给咱家承继香火。」

    荒唐。

    一个阉人,承继什么香火?

    可蓝太监偏要。

    他逼自己认祖归宗,逼他改名一蓝继宗。

    继谁的宗?继一个阉人的宗?

    他恶心这个名字,却又不得不顶著它活下去。

    因为蓝太监在宫内确实权势滔天。

    小桂子拜的那个干爹,直接被蓝太监拿下了。

    小桂子吓得直接疯掉,但依旧被活生生杖毙。

    所以哪怕蓝太监折磨他,他也能露出甘之如饴之色。

    由此蓝太监又在旁人面前夸他,夸他是个得意的干儿。

    他依旧恨。

    但他学会了忍。

    再后来,他在宫里的寺院遇见一位老僧。

    老僧说:「你心里有火。

    ——

    他沉默。

    老僧又说:「火会烧毁别人,也会烧毁自己。」

    他还是沉默。  

    老僧最后叹了口气,给他起了个法号一「莲心。」

    对于这个法号,他没什么念想。

    但那位老僧传了他武功。

    让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从此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莲心挺好。

    当太祖驾崩,太宗继位。

    宫内最强的宦官,已是莲心。

    许久许久之后。

    他突然发现,自己既不想当蓝继宗,也不想做莲心。

    他只想做周雄。

    那是他被送进宫前的名字,是他真正的自己。

    可事实上,周雄早就死了。

    活著的,只有莲心,只有蓝继宗。

    既如此。

    何不趁著这个机会,让「周雄」诞生,替自己活下去?

    过著普通人的生活,每天能有一碗羊肉汤,生活就乐无边了。

    不错。

    真不错。

    「可惜只有六年。」

    「这六年是我这一生,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了。」

    莲心仰首望天。

    或许是人之将死,竟在转瞬间,回忆起了八十多年的人生。

    「也罢。」

    「此生的最后,让我看一看天人的风景吧!」

    「哪怕一眼。」

    莲心一念至此,引动秘法,沟通天门。

    泰山广场上,风止云凝,一切声响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不是轰然洞开的震撼,亦非霞光万道的恢弘,而是一种——寂静的降临。

    平日里宗师级武者最在意的,是天地自然之力。

    这股力量其实无处不在。

    滋养著武者的筋骨体魄,淬炼著武者真气的交互,甚至孕育出稀世神铁,由此锻造出种种神兵利器。

    可此刻涌来的。

    不止是天地。

    不止是自然。

    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混沌的力量。

    若硬要形容—

    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如山岳般沉重,又如流水般虚幻。

    它不滋养肉身,不淬炼真气,但那些滋养淬炼的力量又统统源自于它。

    「此乃开天门!」

    「老朽引来的正是天门之力!」

    当莲心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广场上的每一人都感受到这股力量。

    包括宗师之下的顾临、戒殊、戒迹、持岳————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玄阴子,露出询问之色。

    玄阴子也傻了。

    我不知道啊!

    妙元真人当年没说————

    甚至于妙元真人当年都没有做到!

    「蓝继宗————不!莲心这是要————」

    「冲击天人之境?」

    其实在场众人也有猜测。

    宗师境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那终极一跃又被称为「跃龙门」。

    那么如果宗师四境圆满,向著传说中的天人之境迈步,是不是就被称为「开天门」?

    或许唯有试探性地迈出这一步,莲心才有可能散去白晓风抱著同归于尽之心,积蓄于体内的天罡归元气。

    此时确实如此。

    当那股奇妙的天门之力降临时,莲心倏然来到白晓风身后,一指点在他的胸腹处,另一手虚握。

    白晓风的身子猛然一颤,周身毛孔豁然洞开,一缕缕凌厉的罡气如狂潮般喷涌而出。

    那些原本在他体内肆虐的狂暴真元,此刻被莲心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引导,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银白色气流,自他的七窍、指尖、丹田处缓缓泻散而出。

    关键在于,这股平日里狂暴的真元,没入由开天门引来的奇妙力量中,竟是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唔————!」

    白晓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脸色却逐渐从青白转向平和。

    天罡归元气著实霸道无比。

    是这位以武道德经的一化三清为根基,再结合铁血嫁衣功的舍身渡劫之法,创出的秘法。

    创造这门功法的时候,白晓风还没有被蓝继宗打残废,但他隐隐已经有了一种觉悟,即便拼上一切,也要彻底将这个魔头铲除。

    因此在创造之初,就奔著同归于尽去的。

    白晓风再结合八大豪侠的情况,选出五人同修周天之气,用秘法洗炼经脉,分别驾驭一股天地自然之力,待得关键之时,再以天罡合流之法,将周天之气全部汇于自己的玄关大窍中。

    这样做的好处是,那四个兄弟经此修炼,反倒能提升功力,是一场造化,而他自己承载五者之力,可短暂踏入天人交感之境。

    所谓天人交感,其实就是极域的一种运用,可以视作武者与天地达成的一种「契约」,以自身武道真意引动天地共鸣。  

    以致于白晓风这个二境宗师,竟能打出四境巅峰的一击。

    当然这一击的代价,就是打出后肉身崩毁,形神俱灭,死得不能再死。

    同样的,从他积蓄这一击开始,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敛神守一,形同寂灭,逆转不得。

    即便有人能够导出他玄关大窍中的真元,真元涌入外界的雾那也会失控,即刻爆开,到时候白晓风依旧得死,救助他的人至少也是个重伤。

    可此时此刻,那些奔腾的罡气在脱离身体的刹那,并未暴走肆虐,而是如晨雾遇朝阳般,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以致于当白晓风睁开眼睛,一时间也不禁怔神。

    他虽然用天罡归元气将自己弄成了活死人,但对于外界也是保留著一定的感应能力的。

    不仅八大豪侠里面的其他四人,修炼武道德经的老君观弟子能够适时唤醒他,当年他以第一神偷之名行走江湖,还遇见过情投意合的女子,与之成婚生子,妻儿如果寻来,也能见他最后一面。

    当然,如果敌人来袭,他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尤其是蓝继宗这个元凶巨恶。

    结果此时睁开眼睛,一个与蓝继宗相貌一致,气质上却有著翻天覆地变化的老者,正位于身前,居然不可思议地化开了他的天罡归元气,甚至保留了他的功力。

    白晓风怔然:「你————你不是蓝继宗?」

    「老奴是蓝继宗,蓝继宗却不是老奴。」

    莲心道:「白大侠请凝神运功,你的身体太虚弱了,接下来能恢复多少就恢复多少吧!实在抱歉!」

    感受著外界的奇特力量,再发现大师兄和四个兄弟都在,白晓风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却也隐隐明白,事情迎来了转机。

    而莲心解决了天罡归元气的同归之效,轻轻一掌,将白晓风推到外侧,开始仰首,全力地面对这股降临的天门之力。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顶尖武者的专注与渴望。

    天人之境。

    说实话,在万绝尊者出现之前,中原武林甚至都不知有这么一层境界。

    当然,九成九的武者本来就只知宗师与非宗师的划分,能知晓宗师四境的具体划分,已经是中原五大派的传承与底蕴了。

    而即便是五大派,也认为四境宗师就已经是武道至极。

    不然的话,妙元真人对于极域的描述,也不会是「我身所立,即为乾坤,武道至极,域内无敌」。

    结果万绝尊者横空出世,自称无上天人。

    震撼世间。

    更震撼了当世的大宗师们。

    莲心作为当时大内的三境宗师,很清楚一点。

    妙元真人固然江湖威望无与伦比,能够一呼百应,从者云集,但逍遥派的无瑕子和青城派的紫阳真人这两位大宗师之所以会出面,至少有一半是冲著万绝尊者来的。

    对于进无可进的大宗师而言,是真的想见识一下,极域之上,还有什么风光。

    结果就被一挑四了。

    莲心当年是参战的,而且参战之初,他认为自己能发挥出举足轻重的作用。

    毕竟三境宗师已然是天下间最巅峰的强者,以他的武功,在三境里面都是顶尖。

    即便辽国、西夏等地也有四境大宗师,保守估计,莲心也觉得自己能跻身天下前二十之列。

    这样的绝顶高手,如何不能参战?

    结果确实参战了。

    但全程的作用,也就是参战。

    蓝继宗说得很好听,万绝尊者轻视他,再加上自身武功特殊,是中原五位宗师里面唯一全身而退的。

    这话不是谎话,万绝尊者确实轻视他,准确的说就是没正眼瞧他。

    在对方的眼里,似乎只有凝聚于极域的大宗师,才有资格被他看在眼中。

    自身武功的特殊,则是莲心见势不妙就撤出了交战的漩涡中。

    然后一退再退,直至退出数百丈开外,骇然地感受著交战核心的力量涌动。

    属于四大宗师的,是熟悉的天地自然之力,属于万绝尊者的,就是这股汹涌澎湃的天门之力。

    「没想到那伙人所言的开天门」秘法,居然是真的,即便是三境宗师,也能引动此法,强开天门————」

    「看来这世间的天人级武者,不止是万绝尊者一位啊,老朽终究是坐井观天了!」

    天地自然之力,本如流水般奔涌不息。

    即便是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在这浩瀚洪流中取一瓢饮。

    与之接触,与之交互,借其势而用其力,最后截留一线,彻底为己所用。

    然而人力终究难逆天工,纵是四境宗师的「极域」,也不过是在周身丈许内强划一方小天地,与那苍茫无尽的自然伟力相较,仍似沧海一粟。

    因此,天地自然之力终究是流动的,如风过无痕,似云散无迹。

    可此刻莲心招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道自天门垂落的奇异力量,竟如凝固的琥珀,死死嵌在了现世之中!

    它也在流动,却不归返,只是沉默地盘踞在莲心周身,渐渐凝结成一层诡谲的釉质般的光泽。

    那光泽并非明亮,反而像是吞噬了所有色彩后剩下的,一股最原始的「存在」本身。  

    六位宗师起初还凝神细观,可随著时间推移,他们的脸色逐渐变了,甚至下意识往后退去,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危险。

    「果然啊!」

    「请神容易送神难!」

    「开天门和跃龙门不同————」

    「跃龙门跃不过去,就是停留在宗师之下,不得寸进,却无生命危险。」

    「而天门一旦开启,若是无法驾驭这股力量,四境大宗师也会被其侵蚀同化,最后身融天地,命归自然————」

    莲心眉宇间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知晓这一点。

    他的内心深处也有骄傲。

    相比起自己和周雄两大人格,挟持著蓝继宗一同,被凤翎剑一剑砍下头颅。

    还是这样的身融天地,更符合自己的结局。

    而且他方才所言不假,这正是半场天人造化。

    「诸位且准备好!」

    莲心一指点出。

    轰隆!

    以天门之力为引,一个前所未有的无形漩涡,在泰山广场上诞生了。

    无穷无尽的天地自然之力从四方汇聚过来,且前所未有的活泼,前所未有的灵动。

    六大宗师身处其中,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久滞的瓶颈彻底松动。

    事实上,众人与蓝继宗此前的交手,本就是梦寐以求的武道经历。

    能与这样一尊拥有四境特征的三境宗师拼死一战,只要能活下来,未受不可治愈的创伤,武学经验就太过宝贵了。

    而此时此刻,莲心通过开天门招来的力量,又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造化。

    「来!」

    卫柔霞气势暴涨,剑指苍穹,天威加身。

    瞬息之间,她好似与《九霄临渊图》里面那位立于悬崖边上,面对漫天异相的女子彻底合而为一。

    白发如瀑,素袍翻飞,抬手之间,万丈霞光自云隙迸射,赤金交织的雷霆在霞霓中凝聚。

    九霄天变剑典中,她本就精于霞之剑势、雷之剑势,此时借著浩瀚天威,却也没有贪多,而是愈发追求两个剑势的精髓纯粹,将两道天变之力彻底夯实。

    以致于流云被灼成紫金色的火海,又在霹雳声中碎作漫天光雨,诸天异象最终坍缩于她指尖一点,光耀世间。

    这便是独属于卫柔霞自身的武道真意。

    时隔十七年,终得圆满。

    紧随其后的是楚辞袖。

    她纤指轻抬,玉箫横于唇畔,周身窍穴倏然大放光明,如星斗点亮夜空,引天地元气倒灌而入。

    天可怜见,她虽天资卓绝,却因晋升宗师过早,此前打磨未臻圆满,能引动的天地元气总量始终稀薄如雾。

    换而言之,不是天地不愿予她,而是她尚无力承受更多。

    平日运功感悟天地,她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偏生上限固定,此后打磨便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故而在宗师云集之际,向来属于垫底之列。

    如今这场造化恰恰弥补了短板,元气如春风化雨,浸润周身,她眸中浮现出感悟,默默一语:「潇湘烟雨漫乾坤!」

    水雾与云气交织升腾,凝结出万千透明剑影,每一道皆折射七彩流光,恍若将穹霞碎作了锋芒。

    此时此刻的「天南四绝,烟雨阁主」,终于有了睁眼看世界后真正的底气。

    第三位是玄阴子。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赤金真火流转,灼热气浪如潮翻涌,整个人恍若一尊熊熊燃烧的天地熔炉。

    抱元守一,引气为薪。

    只是这一次,外界涌入的天地元气实在太多、太盛!

    浩浩荡荡,如天河倾泻,似永无止境!

    而玄阴子居然能够承受。

    来者不拒,共入丹炉!

    武道德经本就是心法榜第一玄功,玄阴子也被当年旧案拖累,以致于耿耿于怀,待得被逐出师门,更是心灰意冷,开始一心钻研武道轮回法,不再专注于本身的功法进境。

    可这种「荒废」,恰恰也是一种积累。

    此时武道轮回法凝聚的轮回道种,与自身道途的人元大丹一表一里,阴阳相济,竟在不知不觉间,铸就了独属于他的武道真意。

    由此玄阴子再度仰首,望向那天门的浇灌,不由地发出感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其后是释永胜。

    他为了护罗汉堂僧人周全,提前突破第二境,武道真意未免有些许欠缺。

    所幸经由刚刚那场生死交锋,再逢此刻天门造化,立刻福至心灵,再悟达摩武诀。

    之前金钟罩每次爆发,都是浩浩荡荡,又有金身佛陀拔地而起,怒目圆睁,金刚威严。

    然此刻释永胜的动静却是最小的,周身金光收敛,一切武道虚影如烟云散去,臻至无相,融于自身。

    眸中映照的,已非单纯的胜负,而是一线禅机。

    「佛本无相,武亦无痕。」

    「这才是贫僧完满的武道真意。」

    之后是云无涯。

    云无涯闭目,脑海中则浮现出之前六爻无形剑阵连结时,那股雷同却又更加奇妙的感受。  

    他觉得对方的这门剑阵,肯定与六爻无形剑气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其精髓又要凌驾于本门的剑法之上。

    若说他的六爻无形是以剑演卦,那对方的剑阵便是————以卦御天?

    「清霄————是你留下的剑阵变化么————」

    「如若不是————你能看一看————该有多好啊!」

    云无涯心头感叹,蓦然睁眼,却只余长风过耳。

    无论如何,这便是指明了一条前路,比起自己独自摸索要清晰太多。

    没有犹豫,他立刻展开大衍天命气海,周身卦象轮转如星河倾泻。

    干天在上,卦剑引雷,坤地在下,剑气凝山,震巽交错,风雷相激!

    「此阵既指明前路,老夫便以此为契机,重衍六爻无形剑气!」

    最后是燕藏锋。

    燕藏锋双臂一震,七绝剑意如火山喷发,淬火之锋烧穿空气,化作六道赤红剑虹,凌空盘旋,然后运起锻铁之劲,就若千钧重锤般随著第七口玄铁剑落了下来。

    每一次剑锋斩落,都似铁匠锻铁,砸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第七柄玄铁剑,大功告成。

    原本至少要数载才能积蓄完毕的第一境修为,竟是水到渠成,且武道真意打磨,不逊于此前释永胜的积蓄。

    「我的七绝剑终于大成。」

    「本欲再修《玄铁剑纲》,壮大本门,只是这样的铁剑门,还有壮大的可能么?」

    「还有壮大的必要么?」

    他幽幽叹息。

    「好机会!」

    就连方才转醒的白晓风,此刻也毫不犹豫地开始引动这股精纯元气。

    他运转武道德经,周身窍穴如星河闪烁,贪婪地汲取著这股力量,以填补这些年因伤势积累的亏空。

    与此同时,他飘渺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畔,震醒了还在惊讶中的四大豪侠:「速速运功!此等造化千载难逢!」

    确实。

    不仅是七大宗师。

    宗师之下更是大造化。

    刹那间,顾临心神俱震,体内心剑自发颤鸣,对著丹田就是一斩。

    七道大窍早如北斗连珠,豁然洞开,此刻先天之气则自丹田气海汩汩涌出,周流不息。

    这突破来得水到渠成,精神圆满如皓月当空,毫无滞碍,乃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突破,没有半分勉强。

    戒殊与戒迹本已是开辟先天气海的强者,此时前者闭目凝神,指尖犹自轻颤,似在回味方才以杀生戒破敌时那抹灵光,后者则双手虚划,衣袂无风自动。

    天机门由于专长于机关术,至今没有出过武道宗师,戒迹原本也没有那份指望,这位专精机关术的传人,竟触及了那从未奢望过的玄关门槛。

    而原本年岁已高,已经没有晋升希望的护法僧持岳与持照,同样借著这股千载难逢的时机,身躯里爆发出雷鸣般的诵经声,开始冲击宗师之境。

    还有三大·侠————

    「嗯?」

    展昭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哪里不对?

    哦。

    我没有开辟先天气海————

    我感应不到天地自然之力————

    我还没上车啊!

    此时刚刚开辟先天气海的顾临,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师兄一手促成了这场造化,却难以参与,未免太过可惜。

    「莫要分神!」

    展昭一声呵斥,让顾临重新将心神沉浸进那片造化的海洋里。

    而展昭自己也双手虚握,缓缓闭上眼睛。

    先天气海是一个水磨工夫,主要还是在特定神功凝炼的窍穴里面,积蓄足够多的功力,再以点带面,打破周身经脉关窍,后天反先天。

    这一步确实取不得巧,即便是卫柔霞、白晓风这样的天骄,也是到十八岁、

    十九岁才开辟先天气海的。

    展昭原本听酒道人的意思,他是二十五岁后,天下之大都可去得。

    他当时自行判断对方的意思,应该就是二十五岁晋升宗师。

    那么倒推一下,开辟先天气海,若是慢了些话,也要十年,快的话,也差不多是二十岁左右。

    如今他才十六,哪怕有著进境,但在功力的积蓄上确实存在差距。

    不过。

    谁说一定要开辟先天气海,才能体悟天地自然之力?

    那也不过是前人研究出来的一条通用的道路而已。

    展昭一念至此,徐徐抬起右手。

    小指少冲离明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

    掌心劳宫玄冥穴,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

    以此两道窍穴神异,他隐隐构架出一道螺旋长桥,直探长空。

    天地元气一震。

    滚滚而来。

    「果然,晋升宗师和觉悟神异是有共通之处的!」

    「神异是单个窍穴的觉悟,而宗师是人体大密藏的拔升!」  

    「既然如此,以窍穴神异在一定程度代替天地之桥,又如何不能做到呢?」

    如果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是颇有几分机缘的话,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就是水到渠成了,完全不能用可遇不可求来形容了。

    讲白了,展昭已然掌握了诀窍。

    而此时,他更用爻光和有无搭桥,直探天地。

    大不了就像是最初的楚辞袖那样,接触天地之力时小心翼翼些。

    然而接下来,令展昭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天地元气滚滚而来也就罢了,周遭全部是海量的元气,可广场中央,那被莲心引来的天门之力,居然也分出一股,朝著这里探来。

    「咦?」

    莲心都忍不住露出骇然:「你不要————啊?」

    天门之力稍作徘徊,挤开其余天地元气,循著窍穴神异所架设的桥梁,没入展昭体内。

    且不说天地元气委委屈屈地避让,莲心身边的天门之力也波动起来,似乎有些茫然。

    到底要考验谁来的?

    怎么被一股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截留走了?

    莲心极度震惊,但蓦然想起此前与六爻无形剑气交锋时,那如陷泥沼的滞涩感,又转为明悟:「此阵意境,竟比宗师境还要高出半筹————难怪老朽先前也抓不住那缕气机!」

    而展昭体内则发生了————

    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门之力入体,心剑神诀凝炼的七大窍穴,瑟瑟发抖地避到一旁,根本不敢沾惹这股力量。

    六爻无形剑气凝炼的六大窍穴,则顺理成章地将之接受,开始了内周天的循环。

    但展昭清晰地感受到,领悟了神异的两大窍穴,作为承担力量的主体,由它们惠及的经脉,则成为了循环的路线。

    天门之力从小指「少冲离明」没入,至掌心「劳宫玄冥」,不入丹田,直接达腹部「神阙归藏」,再至后腰「命门坤渊」,过胸中「膻中天枢」,最终由头顶「百会乾元」离开体内。

    「看来我窍穴点亮的次序错了,如果点亮的是小指少冲离明穴和头顶百会乾元穴,这股力量就能形成小周天内循环了。」

    展昭目光一动,顿时有所领悟:「再看看这窍穴神异之法,我原本只将其视作额外的能力加强,是不是太过浪费了?」

    「它连天门之力都能承受,为何不能以此为根基,真正驾驭天地元气?」

    「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对天地自然之力的运用罢了!」

    「如此一来,似乎能形成两套并行的循环系统?」

    窍穴神异不仅仅是模仿先天气海,天地之桥,而似乎是另一条路线。

    有鉴于此,展昭开口,声音传向莲心:「窍穴神异法,可成武道宗师否?」

    莲心有些茫然。

    他没觉悟过窍穴神异。

    他不知道啊!

    但旋即,他又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动容:「你要开创一条武道之路?」

    别人都是自创功法。

    你开创一条道路?

    「不,还谈不上开创道路。」

    展昭摇头:「先天气海法我不会放弃,这则是在先天气海法的基础上,一条分支的探索。」

    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晋武道宗师,是前人通过不断摸索,总结出来最行之有效的晋升办法。

    若说完全舍弃,那就是不自量力的狂妄。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

    当展昭吸纳了这股天门之力,再感觉自己的窍穴神异之路,已经从妙手偶得的可遇不可求,变成了厚积薄发的顺理成章时,就可以构思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武道晋升分支。

    这条分支不会与原本的路线完全分离,完全可以依托于「先天气海法」,与之相辅相成。

    别人架一座天地之桥,他到时候架两座,有何不可?

    关键在于,窍穴神异法可以有助于自己的修行,发挥出最大的长处,不至于卡死在天赋与积累上。

    「好!好!好!」

    莲心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已经觉得很厉害了,不禁露出欣慰之色:「没想到老朽半场天人造化,竟能给大师这等感悟!」

    他本以为弥补的是卫柔霞和白晓风,虽然这二十年的伤害,不是一场开天门的造化能够抹平的,但终究是能弥补多少是多少。

    结果收获最大的,居然是一位连先天气海都未开辟的年轻僧人么?

    展昭开始吸收第二股天门之力,同时看向莲心:「前辈不冲击一下么?」

    莲心长叹:「老朽不成的。」

    他之所以还忙里偷闲,有空关注展昭的进展,是因为在接触了天门之力后,就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别说真正打开天门,去一窥后面的风景,就连第一关考验都过不去。

    所以相比起别的突破武者时难免有几分患得患失,他反倒相当坦然,说话之际,皮肉开始默默消融。

    展昭见状道:「前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比如民间的那位李妃娘娘?」

    莲心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确实忘了那些,赶忙道:「李妃娘娘的住处,老朽安排在————」  

    将地址告知后,莲心又趁著最后的时刻,交代了两件事:「为了交换开天门」的秘法,老朽将《丧神诀》交予了一个神秘宗门,这宗门本是隐世,但近年来似有出世之相,你们日后要有所防备。」

    「还有《莲心宝鉴》的杂学,多为地下魔窟的亡者所留,老朽那时与他们沟通,他们也希望留下最后的印记,你能否帮老夫告知各门的武者,若是亲属愿意就留下,若不愿就毁去记录吧————」

    「只是《莲心宝鉴》本体不要毁掉,那对于大宋宫城的守护,老朽承太祖皇帝之恩,哪怕变成这样,也希望为大宋江山出一份力。」

    展昭默默听著,颔首道:「好。」

    天门在众人短暂的交谈间,似乎已然察觉到考验者无法真正驾驭它的力量,缓缓合拢。

    浩瀚的天地元气如潮水般退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天际。

    众人从顿悟中惊醒,目光再次投向广场中央。

    就见莲心的身躯,已然萎缩成一具皮包骨的骷髅。

    唯有残余的天门之力,仍如流萤般环绕著他,从外向内层层消融。

    此时的莲心已经无法言语,但他浑浊的双眼中仍闪烁著欣慰的光芒。

    目光扫过七位武道宗师,最后停留在展昭身上,这位走出独属于自己武道之路的年轻英才。

    「能在临终前见证大宋有此等后起之秀————」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满足:「老朽死而无憾了。」

    众人望著眼前这位作恶多端,却又并非全然出于本心的魔头,心中则五味杂陈。

    白晓风忽而出声:「七弟,你来诵往生咒,送他一程吧。」

    戒迹缓步上前,双目轻阖,双掌合十,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在泰山之巅回荡:「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戒殊」目光转向伤害最重的卫柔霞与楚辞袖,见二人微微颔首,亦上前一步,诵念声与师弟相和:「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哆毗迦兰帝,阿弥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

    这诵经声仿佛具有某种感染力。

    顾临、释永胜、持岳、持照,乃至泰山上的所有僧人,都渐渐加入其中。

    梵音如潮,在云海间层层叠荡。

    莲心空洞的眼眶中,那对浑浊的眼珠突然轻轻转动,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明O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终于参透了自己法号的真谛:「原来如此————」

    「莲心苦,但清净。」

    「我这一生,终究在最后一刻,证得了此名。」

    白骨合掌。

    终归尘土。

    「杀生戒」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双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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