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诡异暴戾的红色
第六百六十九章 诡异暴戾的红色
风雪只会冻死人,可人会杀人。会为了一个番薯杀人,会为了半碗粥杀人,会为了一件破衣服杀人,甚至什么也不为,只是因为看你不顺眼,只是因为你的存在让他们不舒服,只是因为你是弱者,而他们是比你强一点的弱者,所以他们就该欺负你、打你、杀你。
这就是世道,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世道了。
可她不怕,她从来都不怕,她有力气,有柴刀,有在这片荒野上活了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比任何东西都珍贵的生存本能。
她不怕任何人,任何东西。
唯一让她怕的,是弟弟受伤。
所以她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等着,守着。
她作为姐姐就更应该给弟弟营造出来一个更加安心的环境才是,至于自己,浅浅的小憩就足够了。
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不也都如此嘛,那时候的自己,比现在的自己要弱小的多的多。
夜深了。
雪越下越大,从下午那种细细密密的小雪,变成了鹅毛大雪。雪花大朵大朵地从天上飘下来,铺天盖地的,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盖在厚厚的银白之下。
风也更大了,不再是那种呜呜的低鸣,而是尖锐的、像是哨子一样的呼啸,从废墟间穿过的时候,会发出一种诡异的、像是有人在哭的声音。
破庙里的温度更低了。
这个世界的鬼天气似乎就是这样,或许就算是步入了修行的境界,若是修为不够,这种温度,也是很要命的,没办法完全免疫无视。
她把陈煜抱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身上的破布把他裹住,又把自己蜷缩得更小了一些,好让两个人之间的接触面积更大一些,好让那点可怜的热量流失得更慢一些。
陈煜在她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他睡得很沉,呼吸悠长而平稳,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表情。
他的睫毛很长,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白白的牙齿。
云熙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也不知道究竟是过了多久。
她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陈煜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晚,时间的流逝变得毫无意义。
只有风声,雪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难民的咳嗽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给这片死寂的天地打着节拍。
云熙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均匀。
她睡着了,或者说,她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她的意识像是一只半睁着眼睛的猫,大部分感官都关闭了,可耳朵还是竖着的,身体还是绷着的,随时准备醒来,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危险。
这是她在荒野上活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不这样,她活不到现在。
风在废墟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
雪落在屋顶的茅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更远的地方,城墙上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云熙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察觉不到。
可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从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猛地弹了出来,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不是野猫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三个人,不,四个人,也许是五个。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在刻意地压制着,不想被人听见。
可雪太深了,脚踩进雪里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细微的、噗嗤噗嗤的声响,那声音被风声盖住了大半,可还是有一小部分,穿透了风声和雪声,钻进了云熙的耳朵里。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
那只灰蓝色的瞳孔,在睁开的一瞬间,还带着一种刚醒来的、迷茫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神色。
可那迷茫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被一种冷冽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光取代了。
她没有动。
她的身体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在干草堆上,怀里抱着陈煜,身上盖着破布。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均匀,没有变快,没有变重,像是她还在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的右手,在破布底下,慢慢地、慢慢地伸了出去,摸到了那把从不离身的柴刀。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磨得发白,被她攥在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很小,小到被风声一盖就听不见了,可云熙听得见,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响,然后把它压下去,压到最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下巴微微地绷着,像一块被冻硬了的石头。
她在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五个,是四个。
四个人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可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靠近,这间破庙。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云熙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很淡,淡到像是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从门缝里、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屋顶的破洞里飘进来,钻进她的鼻子里,钻进她的皮肤里,钻进她的骨头里。
恶意。
纯粹的、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掩饰的恶意。
那恶意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抵在她的喉咙上,冰冷,锋利,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腥甜味道。
她闻到了那味道,她认识那味道。
那是杀过人的味道,是想要杀人的味道,是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味道。
她的瞳孔,在那股恶意飘进来的瞬间,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焰,在灰烬下面慢慢地、慢慢地燃烧起来,把她的瞳孔染成了一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
那红色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黑暗中,根本看不见。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陈煜。
他还在睡着。
呼吸很浅,很均匀,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不是很紧,可也没有松开。
云熙看了他还一会,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看着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片阴影,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里露出来的那一线白白的牙齿。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把他从怀里放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她把他的头放在干草上,用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地、慢慢地放下去,像是在放一颗易碎的蛋。
她把身上的破布扯下来,盖在他身上,一层,两层,三层,把所有的布都盖在他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体温,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脚底被冻得生疼,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弯下腰,从干草堆旁边拿起那把柴刀,握在右手里。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磨得发白,被她攥在手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紧了紧手指,让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个角度,找到一个最顺手的位置。那位置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长在手上一样,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最结实的地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膝盖弯曲,像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鼻翼在微微地翕动,像是一只嗅到了危险的野兽。
她走到门边,停下来。
门是用木板拼起来的,歪歪斜斜地挡在门框上,门缝里塞着干草。
透过那些干草的缝隙,她能看见外面的景象。
雪很大,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几缕,惨白惨白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冷冽的、银白色的光。
那光很暗,暗得只能看见近处的东西,远处的废墟、城墙、人影,全都模糊成一团一团的、看不清楚的影子。
可她看得见那些人。
四个男人,站在大约二十步之外的地方,躲在半面倒塌的墙壁后面。
他们的衣服和所有难民一样,破破烂烂的,灰扑扑的,和雪地、和泥土、和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们偶尔动一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人。
云熙看见了他们。
她看见他们蹲在墙壁后面,头凑在一起,在低声地说着什么。
她的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那些被风声和雪声盖住了大半的话语。那些话语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碎片,可她还是听见了一些。
“……确定是这里?”
“废话,我跟着他们走了好几天了,就是这间破庙……”
“……两个小崽子,每天都能多领一份,那丫鬟还偷偷给他们塞番薯……”
“……我看见了,今天又塞了三个,三个!那么大个的番薯!我们连粥都喝不上,他们倒好,天天有番薯啃……”
“……哼,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被那臭丫鬟看上了……”
“……看上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两个小崽子,毛都没长齐……”
“……那丫头手里有刀……”
“有刀又怎么样?一个黄毛丫头,还能砍得过我们四个大男人?”
“……也是,那刀我们也能用,到时候卖了也能换几个钱……”
“……别废话了,动手吧,趁着雪大,没人看得见……”
“……走,杀了他们,番薯和刀都是我们的……”
“……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那丫鬟要是知道是我们杀的……”
“谁会知道?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杀两个小崽子,跟杀两只鸡有什么区别?尸体往雪地里一扔,明天早上就被埋了,谁也看不见……”
“……也是,走!”
云熙听见了最后一个字。
那个字从那个男人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满不在乎的语气,像是在说“走,去吃饭”,像是在说“走,去睡觉”,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杀两个小崽子,跟杀两只鸡有什么区别。
她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深处,那团一直压抑着的、在灰烬下面慢慢燃烧的火焰,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油,猛地烧了起来。
红色从瞳孔的中心开始,慢慢地向外扩散,像一滴血滴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晕开,把她那只灰蓝色的眼睛,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近乎妖异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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