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山隅乞人待命尽
云梧。
一枚圆润无瑕的珠子,在界壁凝结而出。
它拥有三十六种混沌的光泽。
生死、虚实、枯荣、阴阳……天地间一切繁复的大道规矩,仿佛都在这枚寸许大小的珠子里运转。
部分幸存的修士发觉,道则虽依旧可以动用,心底却空茫无依。
仿佛某种自上古起,维系天地万物的根本法则,被剥离了。
此物,正是陈根生于梦中取走的至宝,万道珠。
多宝筹谋许久,阿鸟喋血风雪,天下修士相互猜忌残杀万载的最后一刻,尽数化作了此物……
“成了……”
李蝉沙哑道。
珠子颤动不停,似乎在辨别方位,随后轻轻一转。
它不知去向何方。
日光重新洒在焦黄的荒丘上,风沙呜咽。
“回山。”
李蝉两手便重新拢入了残破的袖管。
大长老自沙地里抬起头,老泪纵横,嘴唇微颤,终究不敢多言半句,领着身后一众峰主执事,引着这位万年前的太上长者折返云台山。
后来李蝉刻下三道新规。
其一便是废除了多鸟仙宫所定的,向外征收修行税之例,凡下辖宗族,自此各安生业。
其二,多鸟观封山,内门弟子不得踏出山门半步,外门杂役只许在山脚三十里内开荒种药。凡有违者,逐出观门。
其三自是立生息簿。凡观中修士,依修为年岁,每月定额自后山领取养脉丹与灵谷,不再考校功伐,也不设降等之罚。
若有弟子破境,宗门赐布帛三匹,清酒两坛。
碑文立下之时,传功大长老站在碑旁,面露难色。
“外头局势诡谲,若不广收资粮,一旦大难临头,我等多鸟门徒拿什么自保?”
李蝉笑道。
“利大则招祸,名盛则致损,让天下歇息吧。”
大长老哑口无言。
李蝉的法子看似懦弱,可不过数年光景,云台山上下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浮躁之气,竟慢慢沉淀下来。
没了供奉的盘剥,山下的凡俗村落,也重新聚拢生息。
观内,各处偏峰都辟出了菜圃与药田。
晨起闻钟,日暮听雨,这处屹立万载的门阀,褪去了狂悖,倒有了几分前古野观的意味。
又是一年。
云梧,降临了一场未曾有过的酷寒。
鹅毛大雪封了崇山峻岭,连平原上的河流也冻成了坚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飞鸟绝迹,走兽深伏。
正是在大雪最盛的这天夜里。
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沉入了梦中,见到了一副光景。
梦境浩瀚高远。
见得一颗珠子通体圆融,生灭流转,循环往复。
那是万道之基。
那是天地未分之时的初始之理。
得此珠者,顺心遂意,补全万缺,凡有所求,皆可成真。
凡人可得万载长生,肉白骨,起死回生。
修士可直破桎梏,登临无上绝顶,超脱大千。
便是痴顽懵懂的野兽,心底也生出了一股源于本能的渴望,仿佛只要触及那枚珠子,便能褪去毛皮,化出灵智。
随后,雪夜沉寂。
梦醒所有人茫然悲哭。
许愿神珠的传说,一夜之间是人尽皆知,却人人守口如瓶,暗自独占念想。
每个人都认为,这份机缘唯独落在自己身上。
都揣着同样的秘密。
这等逆天的造化,定是哪位老神仙托梦给自己一人的。
既然只托梦给了自己,那便半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亲爹不能讲。
枕边的浑家更不能讲,若是教旁人知晓了风声,夺了去,岂非天大的祸事?
凡俗如此,修仙宗门更是学起多鸟观,整闭门谢客那出了。
唯独边缘国的狮子山,没沾染这份浮躁。
越溪谷。
山门处的牌坊并不高大,两侧还是和旧规矩那般,栽种的椰树芭蕉和红枫,可惜,在苦寒风雪里冻死了不少,剩下稀稀拉拉几株。
狮子山下。
有个乞丐在此流亡。
粗看约莫四十余岁,像个行将就木的中年人。
可细细端详,才知原是个青年。
他浑浑噩噩。
天晴,便蹲在地上看蚂蚁爬。
雨雪落时,任由冰水顺着头发流淌。
他像是失了言语,哑巴一般,日日遥望山上越溪谷,眼里无依。越溪谷担心这乞丐饿死,每两天就派人送些吃食给他。但只要看见越溪的女弟子过来,这乞丐便惊慌不已,不停道歉。
“是我的错…… 是师兄的错……”
今日的雪又大了一圈。
几个负责除草松土的年轻女修搓着手背,呼出的热气转眼散在寒风里。
田埂旁,年纪稍小些的少女放下手里的铁锹。
“欸,今天冷得邪乎,要不收拾些热食,给山脚下那个乞丐送过去?”
旁边几个女修停下动作,直起腰歇息。
一人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细汗,嘴里念着。
“真不知外头究竟乱成了什么光景。前些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各处大城全有生了灰鳞的怪修作祟,偏生就咱们这破落山头,半片鳞也没瞧见过。”
另一名圆脸女修接上话头。
“可不是嘛,李思敏祖师爷保护咱们的。”
少女听得急了。
“师姐们,我商量正经事呢。说的是山下那乞丐,今日天寒,若是不过去瞧一眼,怕是要冻死在路旁了。”
圆脸女修收回飘远的思绪,揉了揉眉心。
“啊!我方才走神了,待会唤人盛一碗热汤送下去吧。不过……那大叔当真是奇怪,每次见着咱们谷里的女弟子,便喊着认错,瞧着可怜。”
“他怕是早年遭了什么横祸,脑子糊涂了。”
少女叹气。
“要是换个男子过去,那大叔会不会好受点?”
“越溪谷没有男子啊。”
“不妨事,我弟弟今日上山来看我,待会便要下山,我叫他顺路带些吃食送去。”
一个穿着灰棉袄的男娃,揣着个食盒,就那么小跑着下了山。
每隔半个月,他都会翻过两座矮坡,给山上的姐姐送些自家腌的咸芥菜。
今儿天冷得出奇,山路两旁的野草全冻成了白霜。
阿喜踩着薄雪,一边跑一边唱歌。
走了半个时辰,便见山脚立着一块大石,石底下蹲着个乞丐。
阿喜放慢了脚步,尴尬道。
“叔。”
“我姐让我给你带的。”
阿喜掀开食盒的盖子。
里头装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野菜疙瘩汤,上面还贴着张面饼子。
“吃些东西吧。”
那乞丐看着碗里翻滚的热气,摆了摆手。
“……”
久寡言语,开口都算是艰涩的,他清了清嗓子,忙说道。
“我不饿。”
阿喜在旁边蹲下来,手掌按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他。
待到近处看,才看见这人身上遍布古怪的伤痕,硬要形容,也不是刀剑的创口。
十分奇特,孩童词穷说不出缘由,辨不出是何物所伤。
“怎么全身都是伤?”
那人听到这话,迟钝地抬起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我……日日都在自尽,可能伤痕多了些,不打紧,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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