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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3章 旧墟落雪忆永安


灵犀宗后山坡下,立着一间茅舍。

多宝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正拎着一杆木勺,自粪池里往木桶中舀着浊浆。

旁人若是路过撞见,绝难认出,此人便是向云梧征收修行税的多宝道人。

周下隼在云头看了一盏茶工夫。

李蝉居然没来。

那金戒女修,死前,似乎也没将这处隐秘散出去。

天下间,大抵再无第三人知晓多宝藏在这污秽坑洼里。

按常理,他这会儿合该按下遁光,落入院子里,拍着师兄的屁股大笑,吹嘘如何把白玉京的金戒踩成肉泥。

可周下隼的脚掌抬起,又慢慢缩了回来。

多鸟仙宫传到这一代,掌门伺候他伺候得殷勤,百余年来端茶递水,言听计从。

临了回宗门传个法谕,却被阴物摘了头颅。

做老祖的,连自家门前的弟子都没能护住。

这等丢人现眼的衰样,落到多宝眼里,免不了又是一顿指责。

“看你舀得这般起劲,何苦下去惹一身臊气。”

他扯起黑袍,把那张生了灰鳞的丑脸裹在阴影里。

“待回了仙宫重整门庭,拨出灵石,平了外头的乱象,再风风光光来接你。”

自言自语几句,权当给自个儿寻了个台阶。

周下隼将那枚金戒取出。

他稍作迟疑,分出一缕神识进去。

方一触碰,意识便被扯入一片广袤的大网。

大网通天彻地,自己正处于网状中心,周遭散落着疏密不一的光斑。

白光黯淡,青芒散乱,偶有几道刺目的紫光与金芒横贯天际,正是一众白玉京修士的神念所化。

“嚯,全都死了啊!”

“何止周秋,修星河道那人,分身万千,身躯布满灰鳞,如今也是气绝身亡,骨肉全消。”

“死得好!窃取金戒,伪充考官,合该遭此劫难。”

周下隼听到此处,心窍一抽。

他僵在半空。

人家也是被白玉京撵得无处容身,才抢了金戒遮掩行藏。

大网里的神念继续滚动。

“三十六道则,只差最后这一笔!”

“枯荣道。”

“唯余多宝道人一人存活于世!”

“寻他无需费力,你我极尽流言构陷,让他无处藏身、背负万罪,最终愧而自杀,便是了结!”

神念如雷霆震荡。

周下隼收敛心神,退出了大网。

大网里喧嚣的声浪虽已退去,可字字句句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战栗。

三十六道,唯余枯荣。

举世茫茫,唯剩师兄一人。

周下隼抬起手掌狠抽在面上。

生生挨了这记重手,脸颊上的灰鳞被震得渗血,他却浑然不觉痛楚。

只觉得胸腹间有一团恶气上下冲撞,堵在喉关,喃喃道。

“当真愚钝至极……”

“周玥当年殁死在猪槽,是我冷眼坐视,任她死于恶畜之口。”

“诸多灾劫,皆出我口,千古骂名,尽由我造。”

“我不过是个脑髓空瘪,累及兄弟的行尸走肉罢了!”

活着还有何面目见人?

“师父当年怎就收了我这么个缺心眼的畜生……”

“我是白玉京的狗啊……”

“我一外出,便彻底将他逼成了举世皆敌的靶子!”

一场滔天狂澜,漫过了云梧的每一寸山川。

有传言顺着茶肆酒肆,宗门殿宇,一路灌进了贩夫走卒的耳里。

传闻。

云梧藏着一个万古未有的大贼,唤作多宝道人。

此人修的是感悟道中的枯荣道则,逆乱四时,窃取整座大界的地脉灵机。

他教农田减产。

他教凡人短折。

他教修士断绝破境之阶。

言之凿凿。

凡斩得多宝头颅者,若是凡人,立赐永寿神丹三枚,保全家九族白日拔宅飞升。

若是修士,立刻飞升上天。

一时之间。

原本下地挥锄的老农,扔下犁具,四处打探多宝长了几个鼻子几张嘴。

平日闭关潜修的修士,纷纷破关而出,按捺不住贪念,结伴游走荒野。

满天下都在寻人。

“听闻那多宝身高三丈,青面獠牙,每日要吞吃八百对童男童女!”

“胡扯,官府贴出的告示讲了,那是个跛脚老丐,腰间悬着烂葫芦,最喜在深山古刹里吸人精血!”

“管他是仙是魔,只要割了他脖颈上的肉,咱们满门便能去天上享福,这等买卖,万世难求!”

“传言不实,我翻阅过古史,远古有一蜚蠊精叫陈根生,也是这般描述。”

“收修行税的人,能正常到哪里去?”

市井嘈杂,众口铄金。

疯得愈发没章法。

到了后来无论何等祸事,全扣在了这位枯荣道修士的头上。

“作孽!定是那多宝老贼在暗中抽了母子二人的元气,才教这胎儿卡在骨盆里下不来!”

“若非多宝老贼坏了天地阴阳,爱情怎会弃我而去!”

邻里妇人偷汉被捉在床,披头散发啼哭撞墙,坚称是多宝盗取了她清白的心性,才教迷了心窍。

庄稼遭了螟蛉,水井生了青苔,母鸡产下软壳蛋,夜里狗叫扰了清梦。

凡此种种,天下万般不如意,尽是多宝。

更有人记下一册《多宝祸世录》。

而看着这一切的周下隼,早已神形憔悴。

他头脸上的灰鳞越发沉重,嵌在血肉深处,宛如生了根的荆棘,拔之不去,碰之彻骨。

“师兄……”

这一日,天降大雪。

周下隼独自一人拿着酒,行至当年多鸟观的旧址。

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他在雪堆里坐了下来。

露出那副生满灰鳞的庞大身躯。

辛辣的浊酒顺着喉管滚落,呛得他连连咳嗽,眼角泛出浑浊的水渍。

“师兄。”

雪花落在他虬髯上,结成一层薄冰。

“李蝉老畜惜命,只要他不犯浑,绝不肯把自己折进去的。”

“唯独我……是个兜不住事的人。”

魁梧的身躯在风雪中投下一片沉重的暗影。

他抬起双掌,低头看了半晌。

欠师兄的从来不是什么修行前程,更不是多鸟仙宫的泼天基业。

“多宝。”

周下隼仰起脸,迎着落雪长吐一口气。

“死在这儿,天下间便再没人能从我嘴里掏出你的下落了……”

话音未落,他气血逆行。

血水顺着粗壮的身躯淌落,把身下三尺厚的积雪融化成赤红的烂泥。

周下隼咧开满是血沫的大嘴。

“若是一切还在永安多好啊……”

气血逆转到了极巅,内腑诸般经络寸寸崩断。

恍惚之间,他终于明白。

为何李蝉多宝二人,从不肯喜欢多鸟仙宫这个新名,唯独执念多鸟观。

一幕幕的旧景在心底浮现。

他好似重回永安。

好似再见师父收他为徒的旧日模样,再见那年两个稚童同赴红枫谷苦修的画面。

人这一生,终究最是恋旧。

执着旧情,不舍旧地,惦念过往所有纯粹美好。

甲子岁寒。

漫天大雪倾覆中州。

白玉京考官巡行天下,人人欣喜若狂。

“道孽多宝潜伏昔年的多鸟观中,狠心袭杀同门师弟周下隼。”

“周下隼浴血鏖战,至死不退,血染穷崖。”

“就这般栽赃多宝,叫他也走向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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