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谁都睡得不实
周胜绕得更轻。他像一道影子似的从西沟边贴过去，专挑那伪军头子的背后死角。那人刚想拔短枪，手腕就被一棍敲歪，枪掉进泥里，下一瞬整个人已经被周胜从后头按住，嘴都来不及张全。
老六没先扑人，而是先奔两头骡子去。他一把扯开拴绳，骡子受惊，立刻乱了套，尥着蹄子往西边沟口冲，把边上两个刚要举枪的伪军冲得步子一乱。
那一乱，就是空当。
许青没有下到最前，而是留在坡上盯四面，一边盯一边压着声音发令：“东边别放过去！村口不能见血腥样！”
韩三把沟里那人死死压住，对方还想挣，韩三膝盖压紧他后腰，低声骂了一句：“老实点！”说着已经把枪夺到了手里，顺手往远处一扔。
地头这一下动得太快，外人看去，像突然从坡边和沟底钻出一群人，把原本散乱的场面一下搅成了更乱的一团。偏偏因为人人都压着声音，除了骡子的嘶叫和几声闷哼，竟没有立刻炸开那种吓人的枪响。
可安静只撑了一瞬。
另一个黄皮鬼子已经回过神，猛地往后退半步，枪口一抬就要朝东边村口指。陈宇眼角瞥见，来不及细想，抓起脚边半只草筐就往上一挡。砰的一声，枪还是响了，子弹斜斜打进土埂，溅起一片湿泥。
这一声一出，山坳里的鸟全惊飞了。
“快！”许青在坡上急声道，“不能拖！”
周胜那边已经把伪军头子按进沟边，回身就冲向那个想往北路退的鬼子。齐大娘这会儿也爬起来了，一看那人要跑，顺手抓起一把湿土就往他脸上扬。那鬼子下意识偏头，脚又踩进刚翻松的垄沟里，身形一歪。就是这一歪，周胜已经扑到，把人连拖带撞拽进旁边浅沟里。
老六放开一头骡子，转身就把另一头往北路方向赶，让牲口带出一串乱糟糟的蹄印，顺便把视线全搅乱。
陈宇和面前那鬼子纠缠得最紧。对方力气不小，动作也快，肩肘一转，竟想把枪管翻上来。陈宇咬着牙，双手死扣不放，猛地往前一顶，把他整个人逼向土埂。两人鞋底在湿土上滑出深痕，土块滚落下来，打在裤脚上啪啪作响。那鬼子张娘今晚别回山上了，就在村里歇。”
“我还正不想爬坡呢。”齐大娘揉着腿哼了一声。
“我送你到你妹子家门口。”猴子说。
“用得着你送？我又不是瞎。”
“我不是怕你瞎，我是怕你一路还骂，把村里人全吵醒。”
齐大娘抬手就要拿篮子抽他，猴子一缩脖子，笑着躲到大柱后头。连旁边两个妇人都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却让压了一晚的气稍稍松了一点。
回寨的路上，谁都没怎么高声说话。
风比来时更凉，夜色压得沟谷更深。韩三扛着裹好的布卷，走了一阵，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那家伙就朝村口打过去了。”
“所以才说不能早，也不能晚。”许青在后面接话。
韩三闷了半晌，又道：“我方才先冲，不算乱来吧？”
陈宇走在前头，过了片刻才说：“不算。但再早半步，村里人还没退净，就麻烦了。”
韩三点点头，声音也低下去了：“知道了。”
猴子在旁边小声嘀咕：“今天齐大娘真厉害。”
“她哪天不厉害。”周胜说。
“平时看她骂人就觉得厉害，今天看她挡在那儿，才知道是真厉害。”
“你少贫两句，多记点这种时候怎么站人。”许青说。
“我记着呢。”猴子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嘴也能顶事。”
韩三哼了一声：“你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个长处了。”
“那也比你只知道往前撞强。”
“谁只知道往前撞？”
“你。”
“你再说一遍？”
许青头也不回：“都闭嘴。前面到岔口了。”
两人立刻安静。
快到寨后坡时，远远能看见院里透出一点灯影。杏儿果然还没睡，抱着膝盖坐在门边，一看见他们回来就站起身。她原本想跑上前，一见几个人脸色都不轻松，又硬生生把脚收住了，只小声问：“水烧好了，要先端来吗？”
白菊从后面跟上来：“端来。”
杏儿点头就往灶屋跑。
院里很快忙起来，却都压着声。白菊把布包打开，先看陈宇肩上那处擦伤，又看韩三手背上磨破的皮。韩三本来还想说不用，白菊瞥他一眼：“你若想明天握不住锄，就别包。”
他只好老老实实把手伸过去。
猴子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看白菊下手利落，忍不住问：“柳树坳明天还得去看吧？”
“去。”陈宇道，“明早我和许青先去，周胜随后看北路。你和大柱照旧装闲人，从梁上和沟口绕。”
“行。”
孟老四慢慢从里屋出来，听完大概经过，只问了一句：“村里人稳住了没有？”
“暂时稳住了。”许青答。
“那明早记着两件事。”孟老四伸出两根手指，“一，柳树坳照常冒烟起锅，别因为怕，连烟都不敢放。二，这两日先别大开地，免得叫人一眼看出还有心气。”
“我知道。”陈宇点头。
“还有第三件。”白菊一边给韩三包手，一边淡淡补了一句，“寨里谁也不准把这事当热闹讲。尤其你。”
她说的是韩三。
韩三一愣：“我什么时候嘴碎了？”
猴子立刻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那就是有。”
“都别闹。”陈宇开口。
院里这才静下来。
后半夜，谁都睡得不实。
有风从门缝钻进来，把门板吹得偶尔轻轻一响，炕上就会有人翻身。韩三半夜还坐起来过一回，摸到手边包好的布卷，像是确认了一下，才又躺回去。猴子隔着半堵墙小声问了一句“你没睡啊”，没人理他，他便也缩回被子里不吭了。
天刚蒙蒙亮，寨里就有人起来了。
杏儿去抱柴时，见白菊已经站在后坡边上往外看。再过一会儿，陈宇和许青也出了门。几个人没吃太多，只拿热水送了两口昨夜剩的厚饼，便分头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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