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哥…算了吧

陆母随时防备着陆礼与女儿私下碰面，哪怕在外商量新年宴会的途中，她从阿姨口中得知时憬出门一个小时都没有回来，立刻打电话询问她在哪儿，又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家。
妈妈在查她的行踪。
她必须向妈妈撒谎。
因为她不敢让妈妈知道兄长就在旁边的副驾驶上坐着。
时憬垂着视线，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愉悦些，“我去超市买些零食……对，就是打算这次回曼城的时候带过去的……可能还要一会儿才能回家。……我现在还没进去呢，所以不太吵……刚才我去理发店了……好，妈妈拜拜～”
为了圆一个谎，就不得不撒更多的谎言。
她收起手机，脸上挤出来的笑容消失。
陆礼已经有条不紊地点开地图，系上安全带，“去最近的超市？”
激动与不安过后，疲惫涌来。
她失去了继续要求下车的力气，嗯了声，脸朝着车窗那一侧，闭上眼休息。
就近的综合超市只有十分钟的车程，时憬下车前打了声招呼，一如往常那样把兄长当成司机使唤。
下车后，听见身后响起关门声与锁车声。
她回头看去。
兄长也下了车，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的说了声“一起”，这样温柔的言语，与自然的动作，让时憬连‘不要’两字都无法说出口，如果换成从前，她早就开心地挽上兄长的胳膊。
自从陆礼接手陆氏集团后，再也没有陪时憬一起逛过超市，他变得越来越忙，但提供给时憬的物质条件也越来越好，送她的礼物也越来越贵重。
今天是工作日下午，超市里人并不多。
但陆礼修长英俊、一身精英贵气的打扮，仍惹得路人不由得多关注了几点，时憬想了下，从包里拿出口罩戴上，试图与陆礼拉开些距离——
她还在还怕几个月前那场舆论风暴，怕还有人能认出她，怕她和陆礼一起出现都可能会给陆氏集团带去新的麻烦。
陆礼推着购物车，走着走着发现身后的妹妹不见了。
……
“时憬？”
陆礼回头，找到了站在膨化食品前的女孩，纤细的脖颈微扬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款巧克力夹心的膨化饼干看。
她伸手想要拿下。
“不行。”
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她单薄的肩膀抖了下，举起的胳膊立刻垂下，头也低下，嘴唇抿得发白。
眼前的女孩，像是只瑟瑟发抖的兔子。
可他分明没有说什么。
和这个年纪的女孩相处真是比做七八个教授的课题还要棘手。
陆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善些，告诉她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过多摄入这种膨化食品对她的身体没有好处。
女孩儿像是听懂了。
低声说‘那我不买了’。
陆礼欣慰地点头，继续强行和善语气：“那再逛逛。”
女孩站在糖果前。
陆礼以她的健康体检中有三颗还未处理的龋齿为由，晓之以理说服了她。
女孩又站在饮料前。
陆礼拿下看了眼配料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行，配料表第一位就是白砂糖。”
在被拒绝三次后，女孩不再提出自己的诉求，陆礼也在超市里找到了适合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能吃的健康零食，排队结账时，却发现时憬的情绪更加低落。
他环视了圈闹哄哄的环境，空气中的气味也不好闻，又闷又热，便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先出去外面等我？就刚才进来的那个门口，站着不要乱走，知道么？”
女孩乖巧点头。
先一步离开。
陆礼继续排队，为时憬的听话懂事欣慰，可能是在单亲家庭长大，又遇上了母亲车祸、见到那些亲戚贪得无厌的嘴脸，所以时憬比他亲戚间任何一个小朋友都听话懂事，等她逐渐适应沙市这个新环境后，他能把女孩送进私立住宿高中生活，和同龄人多接触，总比一直战战兢兢地住在陆园好。
排队、结账、离开。
陆礼很快找到了时憬的身影，他脚下微顿，没有走过去，因为她好像在哭。
看着一对母女说笑的背影，她用手使劲地揉眼睛，发现止不住眼泪时，用力狠狠的拧自己大腿，像是疼到整个人都缩起来后，她又缓缓站直身体。
‘听话’
‘懂事’
‘乖巧’
在陆礼无意目击到这一幕，才意识到原来他欣慰的居然是她伪装出来的，他从未在陆园听见她压抑的哭声，甚至都没有看见她哭过，明明那天他赶去杭县时，她站在冰冷的湖边，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她维持这种状态多久了？
自来了杭县后？
那就是三个月了？
陆礼像是被人闷揍了一拳，他站了很久，才走过去。
“时憬。”
他认真地看眼前的女孩，发现她的眼角只剩下一点点红印，脸上是他熟悉的怯生生浅笑，也是这一次审视，让他发现了，女孩儿有多瘦，也知道了，不是给她一个住所、一个能上学的机会，就能真正帮助这个女孩儿。
而从他决定帮助她的那一刻起，照顾她就成了他的责任，可他却肤浅地只看见了她拙劣的伪装，甚至还为此欣慰。
这三个月……
他TM都做了些什么！
自这一天候，他才接受了老太太的提议，一起搬去乡下，学着去照顾妹妹。
一晃十年过去了。
“啪嗒。”
购物车里扔进来两包螺蛳粉，瞬间把陆礼从回忆中拉出来，登时皱眉：“你吃？”
“…艾丽卡想尝尝。”
陆礼放回去一包，微微一笑，“最好是这样。”走了两步后，他盯着包装袋上的红汤，又把剩下一袋放了回去。
时憬：“为什么？”
她不服气，转头又要从货架上拿下来。
陆礼面无表情：“你敢拿，购物车里的泡面、香肠、亲嘴烧就别想要了。”
时憬转头，眼神幽怨。
这一刻，仿佛是又回到了三四年前，她肆意、张扬、任性，又可爱地活着。
但这些都不足以令严苛的兄长退让半步，最终时憬与螺蛳粉无缘，为了安慰失落的妹妹，陆礼允许她买一杯奶茶。
妹妹便又开心了。
她总是如此容易满足。
变得贪心的人，反而是他。
他避开时憬伸来想要接过购物袋的手，将一大包零食放进后备箱，准备合上时，身边传来妹妹的声音，“我自己回去，这样…妈妈会担心的…”
他明明知道，妹妹说的‘担心’是什么意思，但他无法适应不再依赖自己的妹妹。
“我会和妈说，是在回家的路上碰见的。”
时憬闭眼，用尽浑身力气，才开口：“哥……算了吧……”她根本不敢看眼前的人。
“砰。”
后备箱缓缓合上。
这一道声音仿佛替他回答了妹妹的话。陆礼看她惊吓到般的反应，怒气悄然上涨，“算了什么？”
时憬的肩膀抖了下。
她想说他们的关系应该就此结束，现在兄长不愿意了，可她却不敢继续下去了。她想活着，经不起再一次次失控的情绪。“妈妈为了照顾爸爸已经操碎了心…我回来了…还要担心我和你的事情……妈妈爱着我们……所以…不要继续下去，不要伤害妈妈了……好不好，哥……”
她小声的哀求着。
这些年照顾妹妹的是他。
将他浮木紧紧抓住的也是她，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把家人排在他之前？
陆礼目光无声的看她。
最终——
他还是心软了。
似乎只要他继续坚持，妹妹就会难受到绝望落泪，但他无法全部拒绝妹妹的提议，算了什么？妹妹离开他之后会怎么样？照顾她一辈子已经是他的责任，怎么能算了？
陆礼替她拦了出租车，看她坐上出租车离开，却不知道，在出租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后，时憬轻声开口，“师傅，我想改个地址。”
*
晚上，陆家一家四口一起在小餐厅吃晚饭，菜肴丰盛，也是提前庆祝新年。
陆父也得以能喝口低度数的酒，不过陆母看得严，只准他喝一口。
为了不勾陆父的酒虫，陆礼也没有喝，与时憬一样喝的都是鲜榨橙汁。
父子俩低声交流工作。
时憬则是听陆母说最近几个月遇见的趣事，而在陆母的叙述中，楼心月的名字频频出现。
浓度高到时憬无法忽视。
陆礼忽然停下，叫了声‘妈’，陆母这才意识到，哎哟了声，“哎哟怪我，最近心月常来家里陪我，说着说着就忘记了。”说着，陆母感慨了声，冲时憬接着道，“心月真是个好孩子，原本我还一直担心你哥就这么单着不找个女朋友，急都要急死了，现在能找到心月这样的好姑娘，我总算是放了一半的心，接下来就等着好事将近了。”
陆母笑盈盈，口吻十分自然地说着。
陆礼微皱眉，想要打断母亲的这些话，但妹妹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她也跟着微笑，“是呀，心月姐和哥哥金童玉女，是很登对了。”
他视线微僵，看向灯光下同样笑盈盈的妹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看见妹妹躲着人都不敢哭的那一幕，胸口骤痛。
母亲和妹妹这样的对话进行过多少次？
他从前每一次相亲的时候，妹妹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应和着母亲？她又是如何能勉强自己笑得这么自然？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年他对妹妹有多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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