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诅咒
白非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似乎就等着张书开口质问。
谁料张书竟是垂下眼,端起茶盏,不再过问了。
白非挑了挑眉,道:“不问问你家那管事如何?”
张书抿了一口清茶,冷静道:“大昭开国之初便已废除了‘奴婢视同畜产’的律法,即便是奴婢,我这个做主家的也不得随意打杀。按律,奴婢有罪,主人不告官而擅杀,杖一百;奴婢无罪而杀,杖六十、徒一年。”
放下茶盏,张书重新将双手藏入毛毯下,幽幽道:“指挥使大人奉旨查案,自然有审问相关人等的职权。但我也要提醒大人一句,拾墨若真有罪,你们按律办他,我无话可说;可若他无罪,我这个做主家的都不得随意打杀了他,你们自然也不得害他性命。”
白非闻言,摇头叹道:“书姐儿,你还是太天真了。律法管得住什么人,管不了什么人,你心里没数?你不会以为,玄鹰卫诏狱里死的那些人,个个都是罪有应得吧?
有些人是真犯了事,有些人不过是倒霉,可那又怎样,人命在当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死几个,乃至十几个,几百个无辜之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白非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神情一滞,而后竟噗呲一声笑出了声。
她目光越过张书,落在水榭外纷飞的雪幕上。
恍惚间,那漫天洁白化作四溅的血珠,耳畔又响起那些最恶毒的诅咒。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该死的明明是你!
——恶鬼!恶鬼!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你死后必会下十八层地狱,我们等着你!等着你!哈哈哈哈!
——我错了,饶了我吧,求求你!饶了我!
——去死!去死!! 去死!!!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白非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眼神却愈发虚无。
张书望着白非,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指挥使手底下,也许真有几个,乃至几百个冤魂。但我相信,你不是为杀而杀。”
白非脸上的笑意一滞,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她道:“有区别吗?”
张书道:“区别就在于,你不会从他们的死亡里,获得任何快感。”
白非一怔,久久没有言语,而后突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猛地凑近张书。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嗜血般的癫狂:“你错了。听着那些人求饶的声音,看着刀刃刺入他们的骨肉,看着他们一个个成为我刀下的亡魂,那种感觉,很是痛快呢。”
张书脸上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
这仿佛是一场无声地对峙,白非眸光微动,终究率先别过了眼。
她摇头轻叹一声,靠回椅背,道:“那拾墨还活着,行了吧。”
张书知道拾墨肯定还活着,她关心的是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配合得不再提方才的话题,道:“玄鹰卫应该已经查明拾墨等人与此次案件无关,何时才可放人?”
白非好似有些兴致阑珊地道:“案件还未彻底水落石出,总要查清楚了才能放人。”
张书眉头微蹙,不满道:“什么才叫查清楚?难道一日不查到幕后真凶,蒙冤入狱的人就一日不得出吗?”
白非懒洋洋道:“安远县公是皇后娘娘的亲舅舅,临安侯随陛下起于微末,手握丹书铁券,乃大昭开国功臣。两位大人骤然被人毒杀于府中,朝野为之震动。此案一日未破,玄鹰卫便一日不能放人。”
她顿了顿,又故意道:“况且,毛阿伟收人钱财陷害熙和侯固然不假,但这也不能证明熙和侯就没有参与其中啊。”
张书知道白非是故意说这样的话,但想到张知节此时还在牢里,心中还是难免有些烦躁。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指挥使有什么想问的,尽快问吧,只盼早日查清,还家父清白,让他早些出狱。”
白非笑了笑,还真如张书所愿地继续问道:“县主可认识一个叫寿喜的人?”
她往嘴里扔了一块曲奇,手下重新剥起了松子,她手速极快,原本装着曲奇的盘子已经堆起一小堆雪白的松子仁。
张书定了定神,沉吟片刻,道:“那是临安侯府的下人吧?”
白非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她,显然这个回答超出了她的预料:“你认识他?”
张书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只是今年七月,我见他在临安侯府门前迎过何二老爷,听何二老爷唤过他的名字。”
白非微微瞪大了眼睛:“你这就记住了?一直记着?”
“听过也就忘了,指挥使问起才想起来的。”
“啧啧啧。”白非望着张书,连啧了好几声,突然道,“你不会还记得那藏宝图上的内容吧?”
张书面不改色道:“不记得了。”
白非含笑道:“记得也无妨,反正那地方已经被我们搬空了。”
张书不接这茬,“寿喜与此案有关?那我刚才是不是说不认识为好?”
白非笑得不怀好意,“来不及了,本指挥使已经听到了,回去就在案卷上添上一笔。”
张书就道:“那你也就只能添这一笔了,因为我与他除此之外并无任何交集。”
她想到了什么,问:“那毒是他下的?”
白非眼皮一掀,似笑非笑地看过去,道:“是我在问你话。”
她紧接着又问了一些问题,张书基本照实说了,其中也问起了六平。
张书便将曾经府里下人陶超受六平怂恿,趁着下乡收租时欺压乡民,最后被府里处置的事说了。
“那陶超被判流放千里,尚未正式起解,如今应该还关在翊天府的牢里。白指挥使不信,可去问他。”
“既然知道是六平怂恿陶超犯事,你们为何不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张书轻描淡写道:“此事终究是陶超自己行为不端,何必要牵扯到临安侯府?”
白非挑唇一笑:“县主好明白事理。”
张书回以一笑:“指挥使过奖了。”
两人都觉得对方笑得假,自己多半也是如此,很快各自收敛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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