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岳氏
县公府门前搭了丧棚,棚子从大门两侧一直延伸到街边,白布蒙顶,四角悬着素纱灯笼。
门楣上扎了白绸,两盏白纸灯笼高高挂着,灯面上写着“奠”字,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安远县公府的下人见张书快步走来,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过自己。
柯嬷嬷和叶潭在她后头一脸怒容地追赶,巧笑不紧不慢地走在两人身前,左挡右阻之下,愣是让两人绕不过她去。
叶潭气得脸色通红,隔着巧笑朝前头喊道:“张书,你休得放肆!”
张书连理都不理,这是她头一回来县公府,却像认得路一般,顺着哭声,径直朝正堂所设的灵堂走去。
灵堂里白幔低垂,正中设着灵座,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祭品。
灵座后头是棺木,棺前挂着白帐,此时堂内恰巧没有外客,灵前跪着几个穿孝服的男女,有老有少,正低声哭着。
张书一进来,满堂的哭声便是一顿,他们脸上又是惊又是怒,其中一位和叶潭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猛地站了起来,急声道:“你来做什么!”
张书在灵前站定,道:“吊唁。”
她自然地一伸手,看了旁边一个下人一眼,那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递过去三支香。
张书上前两步,就着烛火点燃香,然后插进香炉,退后一步,朝灵座拜了三拜。
叶潭和柯嬷嬷匆匆赶到,见张书已经站在灵前上完了香,脸色顿时铁青。
叶潭怒道:“张书,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我祖父若泉下有知,绝不想看到你——”
“潭哥儿。”
叶潭的话被一道女声打断,一行人缓缓从白帐后头走出。
当先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夫人,虽有些年纪,模样却极好,一身素白孝服,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她眼眶微红,身形纤瘦,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去,叫人瞧着便心生怜惜。
她是安远县公的遗孀,秦氏。
一个同样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扶着秦氏,她是叶潭的母亲,安远县公长子叶大勇的夫人,县公府如今的当家大奶奶岳氏。
岳氏模样勉强算是周正,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干练,方才那一声,正是她开口的。
秦氏的年纪只比儿媳岳氏大两岁,她是县公续娶的继室,安远县公原配早逝,只留下一子。
秦氏入门后,又生了一子,便是方才质问张书的那个年轻男子叶文言。
叶大勇此刻也在灵堂里,张书出现的时候,他一脸无措,悄悄躲到了人群后。
直到岳氏来了,他像是忽然有了主心骨,连忙走到岳氏身边站定,板起脸道:“县主不请自来,直闯灵堂,未免太不把我叶家放在眼里了!”
叶潭也继续嚷道:“张书你竟敢——”
“潭哥儿。”
岳氏再次出声,叶大勇和叶潭齐齐收声,依旧一脸不满地瞪着张书,却不再叫嚷。
岳氏的目光自出来那一刻起,便落在张书身上,见张书平静地回视过来,心下有些惊讶。
虽也听过一些传闻,在一些场合也与张书有过几面之缘,可此时正面相对,她只觉得张书比她想象地更难缠,心中暗自提高了警惕。
她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语含歉意道:“吾儿年轻不懂事,方才冲撞了县主,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教好,回头定好好罚他。县主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她侧身让出半步,把秦氏让到前头,道:“老夫人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方才在后头歇着,没能亲自迎县主,失礼了。”
这话似乎将姿态摆得极低,但其实是话里藏刀。秦氏是县公夫人,一品诰命在身,无论如何也不该说什么亲迎张书。
这是把张书摆在“不请自来”“不知礼数”的位置上,若张书坦然受了这礼,传出去,她怕是要背负不少骂名非议。
可张书若是顺着话头将自己姿态放低, 只怕岳氏会得寸进尺,所以张书压根不接招,就像是没听到这话一般,向秦氏行了一礼,道:“老夫人节哀。”
岳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眼中闪过一抹晦涩。
秦氏看了自己儿媳一眼,没有说话。
张书自顾自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向老夫人请教一二。”
她话音稍顿,语气平静道:“家父如今蒙受冤屈,身陷诏狱,案件尚未断结,是非曲直,自有圣断。
圣上未曾夺爵问罪,熙和侯府依旧是侯府,我张书依旧是禧乐县主。叶公子砍我侯府大门,当街叫骂,辱骂侯爵县主,该当何罪?”
见秦氏不语,张书转而看着叶潭,道:“今日之事,我若告到御前,叶大公子觉得,圣上会如何决断?”
“你少在这里拿身份压人!你爹是杀人凶手,你还有脸提什么侯爵县主?我砍你家的门是轻的!我恨不得——”
“潭哥儿!”
岳氏再次厉声打断他,心下心思飞转。
让叶潭去张家门口闹事,一是老太爷去世后,张书所做的一切本就欠妥,他们自觉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张书既然不仁不义在先,就不要怪他们借题发挥,有意让叶潭在众人面前露脸,显出他的孝心。
叶大勇因为自身能力不济,大字不识几个,只领了个虚衔,并无实职。岳氏心里清楚,自己将来能指望的只有儿子。
让叶潭去张家门口闹这一场,闹得越大,孝名传得越广。
二则,叶家终究是苦主。
即便这案子真有什么隐情,在案子没了结之前,无论他们如何发作,张家都只能受着。
可她万万没想到,张书竟敢找上门来。
不过,岳氏也不怕。
老太爷是皇后的亲舅舅,真到了御前,叶潭砍门骂人是不对,但一句“祖父新丧、悲痛失态”便能遮掩过去,认个错也就是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不过一瞬间,面上却已堆起几分无奈与疲惫。
她叹了口气,道:“县主也瞧见了,这孩子自小养在老太爷膝下,祖孙情深。老太爷这一走,他整个人都魔怔了,这几日不吃不喝,守在灵前不肯合眼。”
她话音稍顿,看向张书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听闻县主要大办庆典,一时激愤,才做出这等糊涂事。说到底,他也是一片孝心,还望县主看在老太爷刚走的份上,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她眼角微红,拿帕子按了按,朝秦氏那边看了一眼,道:“若县主依旧怪罪,那我们婆媳两个,只能替这孩子给县主赔罪了。”
秦氏瑟缩了一下,颤巍巍地便要屈膝。
可她这膝盖却是怎么也弯不下去,巧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含笑道:“老夫人小心。”
岳氏那边没人拦着,顺顺利利朝张书行了一礼,她垂着脑袋,脸色阴沉了一瞬。
再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惭愧难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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