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师者
“切,没意思。”
人群中忽然有人嗤笑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沉默。
说话的是个年轻监生,眉眼间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懒散。
他伸了个懒腰,扭头便招呼身旁的几人:“走走走,今日难得不必上课,窝在这儿看什么热闹?太白楼,我请客,不醉不归!”
有人认出他来,是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靠恩荫入的学,压根不需要走科举这条路。
人家生来便有荫封等着,熬够年份便能补个缺,自然不在乎什么金榜题名。
他这一招呼,呼啦啦便有七八个人应声而起。
既有与他一样的勋贵子弟,嬉笑着约定谁先倒谁付账,也有几个平日在国子监里同他们混在一起的寒门生员,此刻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跟在后头一起走了。
他这一动,又有数人呼朋唤友,闹哄哄地结伴而去。
有人望着那些背影苦笑,好似早已见惯,有人微微皱眉,眼底藏着不齿,也有人始终沉默,神色如常。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也悄然离去。
几个年长的生员默默叹了口气,他们屡试不第,心气早已磨平,这热闹看多了,只觉扎心,便也无声地散了。
待这群人稀稀拉拉走远,原本挤挤挨挨的甬道上,忽然空旷了不少。
剩下的人大多还愣在原地,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率先动作的是聚在一起的女监生们,她们三三两两地往监内走去,压低的声音里压不住兴奋。
“你们瞧见了吗?张博士今日穿的可是五品的官袍!她站在最前面呢!”
“瞧见了瞧见了,张博士这又是升官了吗?”
“肯定是了!”
有人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半是艳羡半是怅然:“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像张博士那样······”
这话没有说完便停住了,几个女监生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岔开话题,说笑着走远了。
剩下的监生们也如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大典还没结束呢,三年一次的热闹,难得一见。
于是也顾不得多想,连忙拔腿往彝伦堂赶去。
不多时,彝伦堂外又挤满了人。
吕祭酒与两位司业已在堂上端坐,博士与助教分列两侧,张书依旧立于下方博士之首。
状元率全体进士,向祭酒与司业行拜礼。
吕祭酒微微颔首,勉励诸生忠君报国、不负所学,言辞简短而郑重。
拜谒之后,便是簪花献酒。
仪式的最后,吕祭酒率众人重新回到孔庙东庑。
数日前便已备好的石碑静静立在廊下,新科进士的姓名、籍贯与名次被一一镌刻其上,从此与历代先贤之名同列于这千年学府之中。
至此,大礼方成。
吕祭酒宣布礼毕,众人理应离开,步行到宫门外遥拜谢恩,只是今日流程太过顺畅,比预想地还要更早结束,所以进士们还有些时间。
国子监出身的进士们先是齐齐聚到吕祭酒与两位司业面前,再次躬身行礼,感谢学府栽培之恩。
方才拜谒学官,是公礼,是朝廷仪制,此刻的谢师,是私礼,是弟子对恩师的真心致谢。
吕祭酒微微颔首,程司业与郑司业亦肃容回礼,勉励了几句,便让他们各自去寻恩师。
他们这才散开,在人群中寻找亲手教过自己的博士与助教。
那些非国子监出身的进士,此刻心绪激荡,三三两两立在原地,望着进士碑上自己的名字,兀自沉浸在方才那肃穆庄严的余韵之中。
就在这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视线渐渐落在一处,只见新科一甲三人,正穿过人群,神色郑重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三人整肃衣冠,同时躬身,向张书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弟子礼。
“学生慈谷/柳杰希/杨广白,谢先生教诲之恩。”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其实方才已有人注意到了站在学官队列里的张书,国子监的女官只有一位,所以她的身份并不难猜,众人奇怪的是她今日竟穿着五品的青色官服,白鹇补子。
那时众人虽觉惊讶,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放在眼前的释菜祭孔上,未曾细想。
直到此刻,看见新科一甲三人齐齐走到张书面前,端端正正地执弟子礼,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令人震骇的事实——
状元慈谷、榜眼柳杰希、探花杨广白,竟是师出同门。
而这同一位老师,便是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官。
然而,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一甲三人尚未退开,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只见进士的队伍里,又陆续走出十七道身影,朝着张书走去。他们整肃衣冠,齐齐躬身,端端正正地对张书行弟子礼。
“学生谢先生教诲之恩——”
全场鸦雀无声。
在场的学官们望着这一幕,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能入国子监执教的,无不是当世学问精深之辈。
他们见过太多学生高中,见过太多弟子登科,按理说,早该习惯了。
有人今科名下也出了好几位进士,甚至也有一甲在内,成绩远超往年,本是足以自傲的。
可此刻,那份骄傲里,便不免掺了些许酸涩。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于那些学生而言,也许只是一门课程的老师。
官场上的起落沉浮最是现实,位高者门庭若市,早将当年课堂上的点滴忘得干净。
位低者困顿潦倒,倒是会上门来求一求当年的先生,盼着能借几分师生旧谊,在仕途上拉自己一把。
至于那些外放偏远之地的,山高水远,数年不通音讯,更是寻常。
有知礼感恩的,也不过是年节时一张名帖、一盒点心,礼数到了便罢了。
说到底,终究是浮于表面的师徒情分。
而张书不同。
于那二十名弟子而言,不,不仅仅是这二十名,于她开设的那个班四十五名弟子而言,她从来不只是某一门课程的先生。
她是他们的老师。
是传道、授业、解惑,将他们一一打磨成器的真正的老师。
同样是师者,师者与师者之间,也是不同的。
只是震惊之余,他们也是万分疑惑,张书在国子监任教的时日真不算长。
她究竟,是如何让学生如此敬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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