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两千万金

张书和张知节嘴角微抿，神色肃然。

从陆九归提起陆羽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个故事恐怕会很沉重。

陆九归继续道：“无相宗，原是避世隐居的门派，坐落于千丈悬崖底部的深谷之中，名曰无相谷。”

张书两人随着陆九归清冷的声音，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百年间，谷中众人耕织自足，不问世事，对外界唯一的出口，是一条凿于绝壁之上的狭长小道，宗门弟子每隔三月可外出采购一趟物资。除此之外，无相宗几乎与世隔绝。”

而陆羽，并非无相宗弟子的血脉，他是在悬崖边被彼时的无相宗宗主发现的。

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不知被谁遗弃在那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无相宗第十七代宗主将他抱回谷中，收为弟子。

老宗主对他照料得无微不至，却从不传授他任何无相宗的术法。

只因在他抱起那个婴孩的第一天，便已算出此子命格凶戾，日后必定为祸天下。

可即便如此，还是掩不住陆羽的天资。

旁人练剑，他在一旁看着，看上几遍便能比划出七八分；丹经医典，他趁人不备翻过几次，便能默诵大半。

不传艺，是怕他有了本事，应了那命数，不忍弃，是看着这个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孩子，终究狠不下心肠。

为了不让谷中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陆羽，老宗主连当年算出的那一卦，都不曾对外吐露过半句。

老宗主想尽办法以善道教化陆羽，日日将他带在身边，教他读道家经典，讲仁恕慈悲的道理，盼着能用后天的感化，压住那股天生的凶戾。

同时，他严令禁止陆羽外出，谷中所有人皆可轮值出谷采买，唯独陆羽不行。

可越是如此，陆羽对外面的世界便越是向往。

那些师兄们从外头带回来的话本子、糖人、集市上的见闻，他只能听，不能亲眼去看。

那股执念日复一日在心里生根，终于在他十六岁那年，他趁夜色溜出了那条狭长小道。

老宗主派人出去找过他，前后寻了数月，一无所获。

就在陆羽离去三年后的一天，谷间忽然爆发了一阵轰鸣巨响。

无数巨石和碎岩从悬崖上方滚落，将整条出谷小道砸得粉碎。

塌落的土石裹挟着断木倾泻而下，一路碾过谷中的房屋田亩。

宗门弟子躲避不及，当场死伤大半。三百余人的无相宗，一夜之间只剩百余人。

老宗主也在这场变故中受了重伤，强撑数日后，终究是回天乏术。

临终前，他似有所感，将关于陆羽的批命透露给了下一任宗主，还来不及多说，便撒手去了。

无相宗本就与世无争，加之当时外世已现乱象，如今出路已绝，众人悲痛之余，也只能安心在谷中继续度日。

种田、织布、打坐、演卦，日子虽清苦，倒也安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陆羽这个名字，渐渐成了长辈口中偶尔才会提起的往事。

新生的孩子甚至以为，世界就只有谷中这么大。

直到大昭的铁骑找到了无相谷。

乾安二年，大昭皇帝平定天下后，命人追查清桓真人余党。

几经搜捕，无相宗这个名字，终是被一位与陆羽极为亲近之人供了出来。

大昭精锐顺藤摸瓜，找到了那条被炸毁的旧道，硬是凿开一条路，踏入了与世隔绝数十年的无相谷。

那一天，谷中弟子第一次见到披坚执锐的士兵，冰冷的甲胄反射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山谷的人，也是在那一刻才知道，长辈口中偶尔提到的陆师伯，在外头成了什么样的人物，造下了什么样的孽。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更残酷的真相，数十年前那场封死山道的灾祸，并非天灾，而是陆羽派人所为。

彼时他已在外面为自己编造了一套玄而又玄的仙家身世，怕无相宗的人出山后拆穿他，便索性炸了那条唯一的出口，将谷中众人永远困在里面。

也许心中尚存最后一点善念，他并未赶尽杀绝。

大昭铁骑找上门来，自然不是来探究陆羽身世的。

陆羽是由无相宗第十七代宗主收养的，于他而言，老宗主便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论起来，谷中每一个弟子，都与陆羽同出一脉，同宗同源。

按律，陆羽所犯之罪，桩桩都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而无相谷里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他们从未沾过陆羽的光，甚至绝大多数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却要因师门的牵连，与他同罪。

听到这里，张知节终于忍不住道：“即便陆羽出自无相宗，可那些事并非无相宗指使，与你们又有何干？”

陆九归平静道：“若没有无相宗，就不会有陆羽，也不会有清桓真人。”

张书轻叹一声，缓缓道：“‘力行善反得恶者，是承负先人之过，流灾前后积来害此人也。其行恶反得善者，是先人深有积畜大功，来流及此人也。’”

陆九归有些讶异地看向张书，难得开了句玩笑：“不愧是张博士，连道家典籍都有所涉猎。”

这是道家《太平经》中的一句话。意思是：努力行善却遭受恶报，是因为他在承担先辈的过错，这些灾祸是前后积累下来祸害此人的；而作恶多端却得善终，是因为先辈积有大功德，福报流及此人。

陆羽能得善终，或许是因为前辈积攒了大功德；而无相宗的门人，也要为他的罪孽偿债。

这就是道家的承负之说。

张知节恍然道：“你们欠陛下的债，就是在替陆羽偿还？”

陆九归缓缓点头。

彼时，无相宗的现任宗主，也就是陆九归的祖父，站了出来。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替谷中弟子求饶，只向皇帝提出了一个请求：陆羽在外面所做的一切罪孽，他们认下了，不求赦免，只求能给一个偿还的机会。

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他原本没指望皇帝会答应。

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答应了。

当今陛下终究是仁慈的。

了解了无相谷的一切，他明白，这谷中所有人都是无辜的，其中绝大多数人连陆羽的面都没见过，却要为此付出性命，终究是不公。

可若是轻易放过他们，对那些死在陆羽手中的人，又该如何交代？

于是，陛下给无相宗划下了一笔巨大的债务，按陆羽直接或间接害死的性命来算，一条人命抵百金，一共二十万人。

张知节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声道：“两千万金？”

陆九归微微颔首：“这笔债，落在了无相宗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头上。”

自那以后，无相宗彻底出山，开始了还债的生涯。


　　(https://www.lewenn.cc/lw47734/4810047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