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清桓真人
良久，他才开口：“五弊三缺的命格，不必我多说了，就如你们听到的那样，是我命中注定的。”
张知节和张书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打断，静静听他说下去。
陆九归继续道：“我命里缺财，攒不下任何银钱。别人给的、意外得来的，或是不经由我亲手挣的钱，最终都会因种种缘故散出去。能留在我手里的，只有自己亲手挣的，以及无相宗弟子按门规缴纳的宗门公费。”
张书两人的目光不由得在陆九归身上停了几瞬。
说句实在话，陆九归瞧着可半点不像个缺财的人。
出入有车马接送，身边护卫随行，住的是寸土寸金的大宅子，身上穿的、日常用的，样样都拿得出手。
张知节觉得只看外在，陆九归比他这个侯爷还阔绰。
似乎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陆九归平静道：“那些衣食住行之物，皆是旁人所赠，或由宫里安排。我可以用，可以穿，唯独不能拿去换成银钱。即便换了，也会因种种意外散个干净。”
简而言之，他陆九归，就是个生活品质极高的穷人。
张知节和张书面面相觑，神色有些微妙。
这事未免太玄乎了，若换个人说出来，他们大概只当是江湖术士的托词。
可从陆九归嘴里说出来，就由不得人不信了，他也没必要在此事上骗他们。
张书忽然道：“那您的卦金呢？”
“那些钱只经我手走一遭，转头便会交给——”
陆九归话音稍顿。
瞧着面前两人明明好奇，却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他暗自哂笑，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交给陛下。”
话落，面前两人竟没什么惊讶之色，反倒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似乎早就猜到了。
“你们知道？”陆九归讶异道，“是不戒告诉你们的？”
随即他又自己否了：“不对，我从未与不戒提过此事。”
此事关乎全宗门的声誉，是他和整个无相宗注定要背负的承负，他从不轻易与旁人言。
只是不戒第一次问起时，还是个鲁莽的少年郎，他怕不戒口无遮拦，便没有细说，之后不戒也没再问过。
若此时不戒再问，他也是会说的。
张知节有种偷窥隐私被人抓包的感觉，但还是轻声解释他们猜到的缘由。
“您的卦金，没交税。”
陆九归愣住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是了，张知节是户部郎中，天下田亩商税皆归户部所辖，要查他的账，还真是易如反掌。
他那卦金径直入了皇帝的私库，哪里还用得着交税。
不过以往好像没人留意到这一点，即便有人留意到了，恐怕也只当他圣眷优渥，得了陛下特赦。
也只有张书和张知节，从不戒口中得知了无相宗的债务，将此事与之联系起来。
“陆宗主，您为何会欠陛下那么多钱？”
张书又问了一句，随即摆出体贴的模样，补道：“若这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您不说也无妨。”
陆九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要讲清楚，得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张书立即道：“我们有时间，陆宗主您慢慢说。”
张知节没说话，只默默替陆九归见底的茶盏斟满，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陆九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你们可曾听过陆羽？”
张知节摇了摇头，张书却脸色一变。
陆九归看向张书，“看来你知道。”
张知节立刻转头看向张书，就见张书面色复杂，缓缓吐出几个字：“清桓真人。”
张知节倏然瞪大了眼睛，这名字他知道啊。
陆九归勾了勾唇角，以一种背书般的口吻，不带感情地讲述起来。
“清桓真人，天德十年受封国师，年仅二十岁，赐号‘上清玄妙灵桓真人’。其人年少成名，精岐黄，善丹鼎。
彼时熙朝惑帝沉迷长生之术，对他言听计从，清桓真人以炼丹为名，广索童男童女入宫，名曰‘采先天之气’，前后死者不计其数。
又蛊惑惑帝大兴土木，修建通天台、接仙阁，耗银数百万两，征发民夫十余万，沿途死尸相枕。
惑帝驾崩后，恭帝继位，外戚擅权，朝政尽出旁门。清桓真人无处插手，连夜奔逃，最终为兰光豪所罗致，奉为座上宾。
此后他便为兰光豪出谋划策，助其攻占国都，建立兰朝。事成之后，他再次被封过国师，稳居上清宫，宫中赏赐不绝，权贵趋之若鹜。
直到大昭皇帝大军压至洛都城下，当夜，清桓真人服毒自尽于上清宫丹房，年七十。”
两人望着眼前神色平静，却目露冷意的陆九归，一时无言。
熙朝是大昭之前最后一个统一的中原帝国，国祚并不算长久。
初期也曾出现过一段盛世光景，然而繁华不过昙花一现，很快便急转直下。
尽管如此，它毕竟是承天命所立的正统王朝，因此无论时局如何动荡，在大部分百姓心中，熙朝始终是天下之主。
到了中后期，大熙的近三分之一的江山已被各路诸侯和乱王瓜分殆尽，可皇室依旧稳坐国都，靠着百年积累的正统余威勉力维系。
直到惑帝继位。
单从这个谥号便不难看出，他绝非明君。
如陆九归方才所言，惑帝受人迷惑不假，但他本人亦偏听偏信、好大喜功，兼之沉迷酒色、荒废朝政，这才给了清桓真人可乘之机。
君臣沆瀣一气，终于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江山折腾得千疮百孔。
惑帝之后便是恭帝。
恭帝在位不过五年，几乎就是个傀儡。诸侯乱王依旧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攻伐不休，人人都想成为下一任大一统的帝王。
恭帝困坐国都，眼睁睁看着四方割据势力的兵马一点点逼近，却无能为力。
率先攻入国都的，是兰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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