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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古堡怅思,货币改革


阴沉的光影漫过古堡雕花实木沙发,昏暗的客厅敛尽了域外豪宅的浮华,只剩一片压人的沉寂。

和尚靠在沙发软垫上,受伤的右脚轻轻平放,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对着身侧的半吊子,吐出一句实打实的掏心窝子话,一声悠长的叹息落下,他缓缓闭上双眼,任由纷乱的心事,层层叠叠漫上心头。

这高位坐上去,看着是云巅揽月,实则是戴着金枷锁跳舞。

底下千百双眼睛盯着,上面几重天意压着,哪一步踏错了,都是万劫不复。

心里明明翻江倒海,面上却得波澜不惊,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得笑着把茶喝完。

想说的真话,到了嘴边得在舌头上滚三遍,磨平了棱角,染上了官腔,才敢吐出来。

这不是虚伪,是生存;不是变节,是权衡。

在这权力的棋局里,人不再是人,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连叹息都得挑个吉时。

上层人的光鲜亮丽下,必然藏着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半吊子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听完整番话,心里默默嘀咕着那句弱小没有选择权的道理,牢牢记在了心底。

他望着眼前满腹愁绪、暗自唏嘘的和尚,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里满是似懂非懂的懵懂。

“哥,我们为啥要怕他?”

和尚暗自盘算着明天怎么给威廉士、布下圈套,耳畔猝不及防传来半吊子天真愚直的问话。

他倏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底敛去算计锋芒,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

“过来说话~”

闻声,立在沙发后的半吊子,脚步轻缓地绕过宽大的真皮沙发,一步步走到和尚跟前,乖乖站定。

和尚本懒得跟心思简单、不通权谋世故的半吊子多做解释。

可转念一想,浮沉乱世、身处跨境权力旋涡,偌大天地间,能让他卸下防备、肆无忌惮说几句真心话的人,寥寥无几,眼前这傻子,便是其中一个。

他沉沉的目光,从半吊子青涩的脸庞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对方西装遮掩的腰间。

一身挺括西装的半吊子,顺着和尚的视线低头望去,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西装下遮盖的手枪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和尚抬了抬下巴,对着那柄别在腰间的配枪轻轻示意,让他取来。

半吊子虽然说脑子一根筋有些憨,但不是傻,当即懂了和尚的示意。

他利落拔出别在腰间枪套里的手枪,稳稳递到和尚手中。

和尚微微俯身,伸手接过枪械,随手搁在一旁的茶几上,抬眼淡淡发问。

“这是啥?”

半吊子摸不透他这番用意,不做半分迟疑,直来直去应声回话。

“枪。”

看着他全然纯粹坦荡的模样,和尚哑然失笑,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无奈。

在半吊子满脸莫名、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下,和尚抬手从西装内兜摸出一沓崭新的英镑,随手扬了扬,把钱丢到光洁的茶几台面上。

他定睛看着半吊子的眼睛,语速平缓,再度开口询问。

“这呢?”

半吊子盯着桌上的英镑,稍稍迟疑片刻,老老实实开口。

“钱?”

和尚俯身,右手拿起茶几上手枪,左手拾起英镑,双手各自掂量一下。

“人家左手钱右手枪,就问你怕不怕?”

半吊子眼神干净直白,没有半分杂念,用力摇了摇头。

“不怕~”

这般直白坦荡、毫无城府的回答,让和尚一时语塞,全然猝不及防。

他轻轻一叹,将右手中的手枪稳稳抛回给身前的少年。

半吊子抬手精准接住枪械,眉眼间依旧带着全然不解的茫然,怔怔望着和尚。

看着他这副懵懂天真的模样,和尚满心无奈,只得转开话题,冲淡方才沉重的氛围。

“走,哥哥带你去杀牛~”

心思简单的半吊子,压根共情不了和尚身居高位、身不由己的万般苦楚。

他熟练将手枪插回腰间枪套,微微俯身凑到和尚跟前。

和尚单腿支地,受伤的右脚不敢用力,左手握紧随身手拐,右臂顺势搭在半吊子的脖颈肩头。

稍一发力,借着少年的肩膀支撑借力起身。

骤然起身的大幅度动作,狠狠牵扯到方才包扎妥当的右脚伤口,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忍不住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硬生生压住了喉间的痛哼。

缓过片刻刺痛,他抬眼望向门口伫立的保镖,高声吆喝。

“弄只拖鞋过来~”

门口待命的保镖闻声转头,瞥见和尚尚未愈合、缠着纱布的右脚,不敢耽搁,当即转身朝着二楼楼梯快步走去。

和尚右臂始终架在半吊子肩头,拄着奇珍异宝的手杖,重心大半倚在少年身上,一瘸一拐、步履缓慢地朝着大门挪动。

“想家了没?”

耳畔温和的问话落下,搀扶着他的半吊子,嗓音低沉轻柔,缓缓应声。

“想了~”

话音刚落,思乡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少年眼底泛起温柔的亮色,絮絮叨叨念起北平的烟火吃食。

“我想吃小猫儿做的卷饼。”

“也不知道我小弟,有没有长高。”

“便宜坊的烧鸭子,东来顺的铜锅涮肉,烤肉季的炙子烤肉‌,小碗干炸炸酱面,清真老字号门钉肉饼,顺义姚塔连火烧。”

说起故土吃食,半吊子越说眼神越亮,字字句句皆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念叨着念叨着,竟不自觉吸溜了下口水,满心都是北平街巷的烟火滋味。

“卤煮火烧,炒肝爆肚,艾窝窝‌,炸灌肠‌。”

“白魁老号饭庄、南来顺饭庄、护国寺小吃。”

满心惦念故土的少年,说着一长串地道吃食,硬生生把自己说得口舌生津。

两人行至门厅门口,他扶着和尚缓缓驻足站定。

听着他如数家珍般报着菜名,满是烟火气的念叨,和尚忍不住笑着打趣。

“除了吃,其他的还有吗?”

素来头脑一根筋、心性纯粹的半吊子,此刻眼底难得褪去稚气,漫上一层深沉的追忆之色,语气也慢慢低沉下来。

“没出来以前,总觉得全天下的天,都是灰蒙蒙的。”

“也不觉得土腥味有多重,下雨天觉得全世界的路都是泥糊子。”

“后来去了香江,才知道天可以蓝成那样,山也不是光秃秃一片,原来雨可以连着下一个月。”

他的语调越来越低落,满腔乡愁压在心底,眉眼间染满化不开的失落,垂着头,对着身旁的和尚缓缓倾诉心底的怅然。

“出来以后,心里才门儿清,原来热闹的地儿,不只有前门大街儿。”

话音稍顿,扶着和尚臂膀的半吊子骤然抬头,轻声唤道。

“哥~”

“我想回家~”

和尚原本望着庭院荒芜景致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向身旁满心怅惘的少年脸上。

半吊子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委屈、惦念与不甘,轻声发问。

“哥,我是不是贱皮子~”

和尚搭在他脖颈间的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后脑,动作温柔,带着几分慰藉。

“人都踏马一个德行,甭说你了,哥哥我也是一样。”

“以前我也以为,天下就只有内九外七那么大。”

“如今哥哥眼界高了,反而总会想起以前拉车的日头。”

“也不知道那股子土腥味有啥好想的~”

他侧过头,定定看着半吊子澄澈的眼眸,语气悠悠,满是沧桑无奈。

“沙尘暴一扬,眼都睁不开,哥哥也不懂,苦日子有啥好怀念的。”

听罢这番话,半吊子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真切的期许,满眼期盼地望着他,再次轻声恳求。

“哥,我们回去吧。”

和尚眸光微动,望着庭院虚空,喉间低低喃喃出声,语气身不由己,满是万般无奈。

“回去~”

不过短短两字,便击碎了半吊子所有期许。

少年眼中的光亮转瞬黯淡,期待尽数化作彻骨的失落,落差不过一瞬。

“哥,我不喜欢这里,他们都欺负你。”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低落,褪去所有孩童气,只用最纯粹、最赤诚的心意,默默心疼着身前负重前行的兄长。

“哥,我有的是力气,咱们回北平,不受这鸟气。”

“拉车,掏宅子,我啥都能干。”

“我就稀罕您一大清早儿,带着我们溜弯,跟街坊邻居逗闷子,扯皮。”

“您坐在门口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我站门口看物价。”

“姐跟病老三儿看铺子,咱们一大家子,每天乐呵过日子。”

他抬眼望着和尚,眼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卑微期盼,小心翼翼发问。

“哥,咱们还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好不好。”

和尚低低轻笑一声,抬手细细替他抚平凌乱的额发,动作温和,藏着满身风雨后的疲惫与怅然。

“老辈儿常说‘穷忍着富耐着’,可唯独日子这事儿你忍也没用。它顺着胡同口往南流,你就算搬着门槛儿追,也追不上它半分。”

“哥哥就算把当年穿旧的布褂子再翻出来穿上,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不是当年落在肩膀上的那一片了。”

一番话道尽时光难溯、岁月不归。

他沉沉一叹,双手握紧手杖稳稳撑住身体,抬眼望向门外庭院。

彼时,前去取拖鞋的保镖已然折返,快步走到和尚身侧,缓缓屈膝蹲下。

他小心翼翼抬起和尚受伤的右脚,动作轻柔细致,为他套上一双宽大柔软的小羊皮拖鞋。

和尚拄着手杖,微踮着右脚后跟,借着支撑缓缓移步,走出古堡门厅,踏入开阔无垠、铺着浅黄衰草的前院。

秋日的日光淡薄温柔,轻轻洒落整片庭院,为此刻的沉寂镀上一层微凉的暖色。

萧瑟秋风穿院而过,从不识人间离愁疾苦,径自卷起枝头最后一片枯叶,悠悠卷向远方。

古堡的秋风吹过枯黄草坪,和尚尚且陷在故园归不得的怅惘里,远隔重洋的内地金陵,一份足以撬动整个内战格局的文件,已经被正式摆上委员长的办公桌上。

《金圆券起草方案。》

三爷那场声势不小的卸任风波,豪门世家盘根错节的财力势力,已经给委员长敲了一记警钟,也彻底坚定了他要在国统区推行大刀阔斧经济改革的念头。

王云五递上来的这份金圆券草案,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迫切的盘算。

借货币改制,收割国内各大资本世家豪门的财富,削旁人实力,补自家政权的亏空,达成彼削我涨的目的。

摆在案头的货币改革草案并不只有这一份,前后臣子递上来的各类方案,拢共有十份之多。

其余几套方案,论理是经济改革更为稳妥的路子。

若是执行那些方案,的确可以修养民生、平抑国统区飞涨的物价,实打实修补崩坏的市面。

可短板也十分刺眼,见效太慢,周期拉得极长,少说十几年才能见效,他等不起。

最重要的一点,做不到快速压榨世家资本,满足当局眼下急功近利的需求,因此入不了委员长的眼。

唯独王云五这一份,处处贴合他的心思。

这套货币政策,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搜刮豪门手里的金银物资,狠狠削弱国内世家的经济底盘。

但货币改制终究不是一拍脑门就能拍板的国事。

草案还得走完全套流程,要送交会议反复研讨争辩,几番博弈之后,才有机会最终拍板、颁布施行。

委员长只看见金圆券纸面之上,收割地方资本的利刃,却没看透,这实则是一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计。

递出方案的王云五,本就没存下辅佐国府稳固江山的本心。

他是国父早年委任的临时大总统府秘书,属于粤籍革命元老圈子里的人物。

内战烽火四起之时粤籍革命元老圈,整体并没有拧成一股绳依附委员长政权?

基于过往恩怨与各自的政治理想,他们内部裂成了三个阵营。

绝大多数粤籍核心元老,看透国府独裁本质之后,选择和委员长独裁路线彻底决裂。

王云五便是典型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主。

他是暗中反对国府军政权的粤籍元老之一。

这一派,也是粤籍元老之中人数最多的主流,延续着国父联俄联共的遗志。

这股阵营里,不乏赫赫有名的人物。

李济深,粤军第一师的奠基人,自今年年初,便公开反对内战,两度登庐山当面劝谏委员长停战。

劝谏落空之后,远赴香江牵头组建国党革命委员会,旗帜鲜明要推翻独裁统治。

何香凝,廖仲恺遗孀,恪守三大革命政策,身在香江公开发声,声援国内的民主运动。

蔡廷锴、蒋光鼐,昔日十九路军的粤籍将领,经历福建事变之后便长期反委员长,内战时期也在香江加入民革。

罗翼群,同盟会的老元老,在广东公开奔走,呼吁停止内战、重启国共和谈,最后遭到国民党开除党籍,遭到通缉。

还有陈炯明旧部一众粤军元老,早年虽和国父有政见分歧,抗战胜利之后大多定居香江。

他们不认同委员长的内战方针,也不直接投身国共两方的纷争,以著书讲学度日,其中一部分人后续经由致公党,返回内地投身建设。

另有一批粤籍华侨出身的元老,一辈子在海外奔走革命,内战爆发便留居香江,依靠自己遍布海外的人脉,在华侨之间奔走倡导和平。

这群陪着国父走过完整革命岁月的粤籍元老,大半都已经看清现实,站到了和平民主这一边,不少人心里,都盼着独裁的国府军政府早日崩塌。

王云五便是嗅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摸透了委员长急于收割世家、扩充财力的贪欲,精心炮制出这一份裹着蜜糖的毒药。

表面迎合当权者的诉求,实际上,这份方案一旦真正落地,就会加速国统区经济的总崩溃,从财政根基上,推着国府一步步走向覆灭。

远在欧洲古堡的和尚尚且还在感伤故土,南京的一张纸,已经悄然埋下了日后搅动全国财富、改写内战走向的巨大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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