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拂晓辞行,一念为家
民国三十五年,十月六日。
港岛的凌晨,夜幕尚未完全褪尽。
墨蓝色的天穹还浸着浓重的夜色,天边仅仅浮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熹微晨光远远没有穿透沉沉黑暗。
清晨的天色,从墨蓝褪成灰青,再晕开浅浅鱼肚白,最后漫开一层昏黄稀薄的朝光。
这一层层缓缓铺展的渐变色,便是底层百姓苦苦挣扎求生的底色。
天还未亮透,无数人便已经动身,车夫奔走街巷,苦力奔赴码头,小贩挑起担子。
朝阳的光看似温暖,却照不碎人间的苦寒,
这般天光,见证一代又一代人起早贪黑,熬着饥寒,拼着性命,只为求得一线苟活。
微凉的海风,从维多利亚港湾一阵阵吹过来,卷动街边的杂草,吹动十层堂口大楼门口众人的衣襟。
今日正是和尚动身远赴英国伦敦的日子。
大楼门口灯火昏黄,几盏探照灯悬在廊下,摇曳不定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长长拉扯铺在水泥地面。
和尚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大衣搭在臂弯,一身行装早已收拾妥当,身边随从列队肃立,整装待发。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堂口大门边,守在车旁的小弟躬身抬手,已经将后座车门稳稳拉开,车门敞着,静静等候主人登车。
余复华身姿笔挺,王家顺神色恭谨,半吊子站在侧边,一众手下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静待启程的号令。
乌小妹、黄桃花、胭脂红、林静敏一众女眷尽数赶来送行。
乌小妹抱着襁褓里的孩儿,站在一群女眷前,为和尚送行。
她怀中的孩子尚在酣睡,呼吸轻轻浅浅。
清晨的寒风吹拂她们的发丝与衣襟,一行人静静立在台阶之下,没有高声啼哭,也没有喧哗哭喊,只有离别的沉郁,笼罩在所有人之间。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和尚的身上。
其中尤以乌小妹最为难,她眼底藏着压不住的不舍,像暮色里即将驶离站台的列车。
她多想抛下眼前一切,抛下孩子,就此跟随着他,一同登车,漂洋过海远赴伦敦。
那一双眼睛,藏着千言万语。
有恋恋不舍的缱绻,有想要追随的热切,又被理智硬生生死死按压下去。
眼底的向往一点点黯淡,化作隐忍的酸涩,一丝不甘,一分担忧,还有万般无可奈何。
千般心绪全部揉在一双眸子里,话堵在喉头,半句也说不出口。
万般留恋堵在眼眸深处,明明满心想要驻足停留,现实却推着人向前。
那份无可奈何的委屈没有落作泪水,只沉沉浸在眼神里,欲言又止,进退两难。
远行,终究只能是一场奢望。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哭喊,就只是站在人群之中,一动不动,默默凝望着他,几乎要把眼前这个人的模样,深深刻印进心底。
和尚捕捉到了乌小妹这一道目光。
那目光滚烫又沉重,像一根细丝线,轻轻扯住他的心。
他再顺势扫过身旁其余女子。
黄桃花刚刚经历丧子之痛,面色尚还苍白,眼眸之中是心疼与牵挂。
胭脂红眉眼低垂,藏着万般柔情,却深谙江湖男女聚散无常。
林静敏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依旧绕不开一层离愁。
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一双双各怀心事的眼眸,有牵挂,有惦念,有委屈,有眷恋。
就在这拂晓将明、即将远赴万里重洋的一刻,和尚的心头骤然一颤,一瞬间,他真正读懂了何为家。
家,是这一群牵挂着他的人。
是有人盼你归来,有人为你担忧。
房子不过是砖石砌成的四方屋子,四面墙壁,一方屋顶,只能遮风挡雨,算不上家。
真正的家,从来不是冰冷的楼宇,是身旁有一位相濡以沫的爱人,朝夕相伴,烟火相依。
人与人之间这份绵长牵挂,才是看不见的绳索,悄悄缚住脚步,让人纵使远行,心中也万般难舍、寸步难离。
这份牵念,这份相守,才是家真正的模样。
他八岁流离逃荒,经历过饿殍遍野,与野狗争食,四海无处落脚,他以为权势与钱财便是一切。
直到此刻站在黎明的风里,他方才幡然醒悟家的含义。
海风凛冽,天边那一道鱼肚白渐渐扩大,破晓的天光缓缓渗透夜色。
一旁的小弟仍旧维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引擎低低的待机声隐约传来,伦敦远在万里之外,大洋茫茫,前路漫漫。
和尚深深吸进一口带着海腥的凌晨寒气,他没有过多言语,目光一一从女眷们的脸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回乌小妹的双眼。
千般情绪压于心底,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躯,抬步,朝着敞开的轿车车门走去。
车门落锁,引擎低沉轰鸣,车子缓缓驶离蒲飞路堂口,朝着启德机场方向稳稳驶去。
光阴一晃,整整八日颠沛流转。
这年代尚无跨洲直飞客机,往返欧亚大陆,全程皆是老旧螺旋桨民航机。
机身颠簸震颤、噪音轰鸣不休,全程中转,一路经停东南亚、南亚、中东、欧洲多国机场起落休整。
整整七八日的高空颠簸、气流震荡、反复起降,足以把人的五脏六腑颠得移位。
一路熬下来,整队人早已身心俱疲。和尚更是坐飞机坐得头晕恶心、几欲吐空肠胃,受尽煎熬。
直至第八日,历经万里长空辗转颠簸,一行人终于落地英伦,踏足伦敦机场。
此时的伦敦机场,尚且是二战刚刚落幕、临时改制的简易军民合用基地。
没有规整航站楼宇、没有繁华配套设施,整片场地粗陋质朴,仅存一条光秃秃的硬化跑道,搭配几排铁皮棚屋搭建的临时航站楼,荒凉简陋,满目朴素。
众人拖着满身疲惫走出舱门,脚下落地的那一刻,才算挣脱多日高空颠簸的折磨。
和尚边走边舒展筋骨,眉眼间满是倦色,转头对着身侧同样一脸憔悴的威廉士随口抱怨。
“我说老兄,你怎么着也是个中校,下次能不能弄个大飞机让我坐。直接从港岛飞到伦敦的那种。”
身侧西装革履、神情端正的王家顺紧随一旁,实时精准翻译出和尚的原话。
威廉士亦是满脸风尘、眼底倦意深重,八日长途辗转无人好受。
他驻足抬眸,环顾四周荒芜简陋的机场环境,片刻后缓缓开口回话。
王家顺站在一旁,沉稳翻译:
“他说,他只是个海军中校,哪怕他们国王从伦敦去港岛,也得坐一个月的轮船。”
众人不再多言,拖着行囊,迈步朝着机场出口走去。
机场外围拉起一圈生锈铁网,将跑道与荒地隔开。
铁丝网外的旷野满目狼藉,遍地都是二战遗留的战争伤痕,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巨型弹坑,深浅错落。
最深的弹坑足足十余米,坑壁焦黑翻土、杂草丛生,是炸弹留下的永久疮疤,触目惊心。
一路行走,满目荒残,和尚依旧闲不住,边走边同威廉士随口扯皮,消解疲惫。
“兄弟吃了一个多礼拜白人饭,都快给我吃吐了。”
“今儿不能也拿那些东西对付我吧?”
听完王家顺的翻译,威廉士低头稍作思索,抬眸回道:
“爵禄街那一片,有大量华人,还有一些中餐馆,说实话白人饭我也吃不下。”
和尚闻言瞬间眉眼舒展,抬手一把搂住高出自己一头的威廉士肩头,随性大笑。
“那还等个球,先去填饱肚子~”
十月的伦敦,早已褪去暖意,深秋寒意浸透街巷,冷风穿城而过,萧瑟凛冽。
一行人坐上威廉士提前安排的轿车,车子驶离简陋机场,朝着伦敦市区缓缓行进。
和尚倚靠车窗,默然侧头,静静打量这片战后重生的异国都城。
入目皆是二战洗劫过后的满目疮痍,整座城市尚未从战火废墟中苏醒。
街道车流稀疏寥落,寥寥几辆行驶的老式汽车漆面斑驳龟裂、锈迹爬满车身。
燃油实行严格战时配给,存量紧缺,车辆大多改装替代燃料,行驶起来迟缓沉重、颠簸不稳,小心翼翼穿梭在残破街巷之间。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尚未清运干净的瓦砾废墟,断壁残垣沿街铺开。
沿街商铺大半损毁,破损的落地橱窗尽数钉上三合板围挡,遮挡满目残破。
远处市中心,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艰难从连片临时围挡与残楼缝隙中探出头来,肃穆庄严的石墙之上,布满炸弹擦过的灼烧焦痕与弹坑凹印,沧桑又悲凉。
路口岗亭早已残缺变形、弹痕密布,一名穿着厚重大补丁军大衣的本土交警笔直伫立在岗亭旁执勤。
袖口的本土防卫军徽章被擦拭得锃亮崭新,即便身处残城废墟,手势依旧利落标准,带着战时沉淀下来的严谨肃然。
街边废墟角落,几名白发老太太佝偻着身子,蹲在碎砖乱石之间,细心翻捡尚且完整的整砖,嘴里轻轻哼着悠扬舒缓的战前老旧民谣。
见有路人经过,她们便举起手里半份定额配给的黑面包,露出质朴淡然的笑意,苦中作乐。
斑驳弹痕的双层巴士缓缓驶过街巷,车身布满修补痕迹。
售票员站在车门边,依旧扯着清亮洪亮的嗓子认真报站,生计如常,乱世不惊。
趁着乘客上车间隙,还悄悄摸出一颗攒了三日的水果糖,温柔塞给登车的孩童。
街边半塌的老旧小酒馆,屋顶残缺、墙体破损,却依旧照常营业。
一众复员归家的工人围坐桌前,就着淡口的散装啤酒,高声热议来年新建公寓的窗型格局、市井生计,无人沉溺过往伤痛,无人纠结旧日疮疤。
此时的伦敦全城物资紧缺、配给紧缩,衣食住行样样拮据,可街头行人步履匆匆,比战前更加急促利落。
每个人眼底都亮着滚烫鲜活的光,不沉湎炮火伤痛,不哀怨乱世贫苦。
他们盯着脚下满地碎砖残瓦,心里默默盘算开春之后,便亲手砌起新墙、重建屋舍、重整家园。
整座伦敦,正如威廉士此前所言,满目废墟、遍地伤痕。
倾塌断裂的高楼、千疮百孔的楼宇、随处错落的深浅弹坑,街边遗弃损毁的汽车、锈蚀的坦克残骸尚未清运,静静留在街巷角落,无声见证着刚刚落幕的惨烈战火。
满目残垣萧瑟,满城深秋寒风吹拂,破败之下,却藏着一座城市不死的韧劲与新生希望。
轿车穿过层层残垣街巷,一路往爵禄街行驶。
彼时的伦敦唐人街未成规模,爵禄街是整片伦敦仅剩的华人聚居地。
战火洗劫全城,唯独这条窄街被海外华人死死守住,青砖门头、木质牌匾、临街小馆错落排布,飘着港岛与岭南的烟火气息,在满目疮痍的英伦闹市中,硬生生撑起一方中式天地。
街道两侧挂满褪色的红纸招牌,手写繁体字号斑驳陈旧,油盐酱醋、茶楼食肆、杂货钱庄扎堆相连。
街上往来皆是黑发黑眸的华人面孔,长衫短褂、市井步履,满口粤调、闽调方言,人声嘈杂温热,彻底隔绝了外头冷硬肃杀的西洋战后气息。
车子稳稳停在街口。
刚落车,滚烫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小炒的锅气、卤水的醇厚、热茶的清香混杂在一起,瞬间冲淡了和尚一行人八天远洋颠簸、日日啃食冷硬白人餐的反胃与疲惫。
威廉士熟门熟路领着众人走进街口最老牌的一间粤菜馆。
店面不大,木桌木椅被岁月磨得发亮,墙面上还留着战时弹片擦过的浅痕,却被店主打扫得一尘不染。
馆内坐满旅居英伦的华人劳工、经商侨民,人声鼎沸,烟火扑面。
老板是地道岭南老侨,见一众同乡远道而来,格外热忱。
和尚找个地方坐下,对着候在一旁的老板吩咐。
“哥们内地来的,有什么像样的菜,全他娘的端出来。”
餐馆老板听到和尚的话面露为难之色。
他半弯着腰,唯唯诺诺回话。
“这位老板,现在全城实行粮食管控,好东西不好弄~”
和尚听到这话没有为难他,掀开大衣,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几张美刀,从中抽出一张五十面值的钞票,拍在桌上说道。
“现在呢?”
老板满脸恭维的笑容,把桌上的钱拿起来,仔细打量一番,然后笑着回话。
“您坐会,我出去买菜~”
说完,他冲着厨房吆喝一句。
“阿龙,你看会,我出去卖菜,先给这桌上点吃食。”
和尚一群人坐在餐馆里,扯东扯西,将近一个小时,后厨才把菜端出来。
豉汁排骨、靓汤时蔬,猪蹄煲,一道道地道粤菜接连上桌。
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铺满整张餐桌,油润鲜香,是众人多日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和尚拿起筷子,看着满桌熟悉的中式菜肴,连日积压的烦躁疲惫尽数消散。他也不拘束,大快朵颐,一口热菜入腹,眉眼间终于褪去长途跋涉的倦色。
“这才叫吃饭。”
他边吃边随口感慨,八天螺旋桨飞机的颠簸、干涩寡淡的西式冷餐,在此刻彻底翻篇。
王家顺、半吊子、王家顺一众手下连日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放松,围桌落座,踏实享用热饭热菜。
威廉士坐在一旁,笨拙学着华人模样拿起筷子,吃得格外认真。
连日同吃白人餐的煎熬让他同样难耐,此刻地道中餐下肚,脸上也露出松弛的神色。
一顿热饭,消解万里风尘。
酒足饭饱后,威廉士带着一行人去往提前备好的临街独栋寓所。
宅子位于爵禄街僻静深处,两层小楼,独门独院,外墙干净规整,避开了主干道的人流喧嚣,位置隐秘、进退方便,是旅居华人权贵常用的落脚住所。
屋内家具齐全,中式摆件点缀,干净安稳,足够一行人临时安顿落脚。
手下各司其职,快速整理行李、清扫房间、检查门窗四周、排查隐患,将整栋宅子布控稳妥。
白日的爵禄街热闹喧嚣,人来人往,适合落脚休整。
一旦入夜,街巷人流散尽,只剩零星灯火,僻静幽深,最宜隐秘行事。
待到夜色彻底笼罩伦敦,街头路灯昏黄摇曳,外头街道行人绝迹,只剩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残街。
和尚屏退所有手下。
余复华带人守在宅院外围,严守出入口,杜绝任何人靠近。
王家顺留守前院,隔绝内外动静,全程噤声戒备。
整栋小楼内外层层布防,密不透风。
夜深人静,别院无声。
不多时,漆黑的巷口深处,两道身形瘦削、步履沉稳的黑影,借着夜色掩护,低调靠近宅院。
两人身着普通西式便装,看着如同寻常旅居劳工,眼神却锐利沉稳,步履轻缓,自带常年潜伏的审慎克制。
这是远驻伦敦、隐秘活动的致公党核心成员。
乱世海外,致公党扎根海外华人社群,联结侨民、积蓄力量、互通消息,手握整片欧洲华人圈层的情报脉络,行事低调隐秘,从不张扬,是海外华人最坚实的暗线力量。
两人抵达院门外,轻轻叩动三下门扉,节奏短促规整,是提前约定的接头暗号。
院内寂静无声,片刻后,侧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两人侧身而入,随即房门紧闭,彻底隔绝外界一切视线与声响。
客厅只留一盏昏黄台灯,光线柔和内敛,映得四下明暗交错。
和尚端坐主位,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神色沉静淡然,褪去了白日吃饭休整的松弛,眼底藏着江湖大佬的深沉与审慎。
两名致公党成员上前,身姿端正,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庄重。
跨越万里重洋,港岛江湖势力与伦敦海外侨民暗线,终于在战后英伦的暗夜之中,隐秘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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