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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堂口情悲,碧海沉尸


大楼,楼梯间光线暗沉,空气微凉。

和尚双臂稳稳箍着黄桃花的身子,公主抱的姿势绷得极紧,步伐又快又沉。

往日里吊儿郎当、散漫肆意的步履彻底消失,每一步踏下,都带着压不住的沉郁戾气。

怀里的黄桃花浑身发软,脸色白得像脱了血色的宣纸,唇瓣毫无半点红润。

小腹一阵阵尖锐的坠痛层层翻涌,细碎的痛哼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手指,身躯不受控地微微痉挛。

大腿内侧的温热血迹还在不断浸透布料,一点点晕开,触目惊心。

那一点刚萌芽、还未坐稳的骨肉,经方才办公室血腥惊魂一吓,已然摇摇欲坠、濒临断绝。

韩秋月紧跟在后,一路小跑,眼底满是慌乱无措,时不时伸手轻扶黄桃花的后背,不敢多言,只满心焦灼。

地下一层是堂口专属私人诊所,不对外营业,专为和义勇堂口兄弟处理刀伤、枪伤、跌打急症,设备齐全,卫生干净。

堂口诊所常驻两名老中医,跟一位西医,还有三名女护士。

刚下最后一级台阶,消毒水混杂着淡淡药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身上沾染的浓重血腥气。

和尚脚步未停,径直踹开虚掩的诊所木门。

“哐——”

门板撞墙,声响突兀。

坐诊的老大夫正低头整理药械,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和尚怀中气若游丝、下身带血的女人,瞬间神色一凛,立马放下手头器具快步迎上。

老大夫行医半生,一眼就看出黄桃花的病状。

和尚脸色黑得吓人,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声线冷硬低沉,带着几分压着火气的克制。

“吓着了,流血不止,赶紧救人。”

没有多余废话,老大夫不敢耽搁,连忙指引病床,

“快放床上,平躺,双腿屈起!其他人全部出去!”

和尚小心翼翼将黄桃花轻放在白色病床上,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与方才办公室杀伐果断、冷眼看人命的模样判若两人。

黄桃花疼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扣住床沿,泪眼婆娑,虚弱地望着他,嗓音细碎发颤。

“爷……孩子……”

这一声弱语,听得和尚心口发闷,眼底戾气更盛。

他抬手俯身,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的冷汗与泪水,语气压得极沉,尽量放软。

“别怕,安心躺着,有医生在。”

交代完一句,他直起身,硬生生退到诊室门口。

老大夫立刻拉上隔帘,听诊、测压、止血、注射镇静安胎药剂,器械碰撞轻响、药味弥漫,帘内只剩黄桃花压抑细碎的痛哼。

韩秋月站在帘外角落,手足无措,眼眶通红,全程攥着衣角,心慌得发抖。

和尚独自立在门口走廊,背靠冰冷墙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间,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方才办公室的血色、刀刃入肉的声响、相机的快门声、女人骤然的尖叫、身下刺目的血迹……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他混迹江湖,手上人命无数,从无半分波澜。

可这一刻,心底却堵得发慌。

他混黑、牟利、厮杀、布局,拼尽一切想护住身边安稳,到头来,自己堂口一场试炼,竟惊掉了自己的孩子。

别不信命。

江湖混久了他才看透,这世间所谓的命运,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玄学谶语。

人这一生,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心软、每一次狠手、每一次取舍,都是一次无形的概率下注。

你此刻的一念之差,一次选择,就会悄悄扭转往后所有事态的走向。

世人嘴里的报应,佛家里讲的轮回,俗人看的是鬼神天意,可在这种打生打死熬出来的江湖人眼里——这根本就是科学,是概率,是因果闭环。

有些恶果概率极小,侥幸一次两次躲得过去,旁人便以为是老天睁眼。

有些因果是必然闭环,只要你种下因,无论绕多少路、撑多久体面,终有一天会原封不动落回自己头上。

他一身杀业、布狠局、用人命铺前路,步步算计、步步拿捏人心。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黑白、拿捏规则、逆天改运。

可到头来才懂,世道最公平。

你在高处布下的血腥,终会在你最软、最在乎的地方,狠狠反噬你一次。

不是鬼神降罪,是选择堆出的必然。

所谓命,不过是无数次选择叠加出来的最终结果。

所谓报应,是江湖最不讲情面的科学。

在和尚陷入内心独白时,短短十几分钟,地下一层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整栋十层堂口。

黄桃花怀了身孕本就是近期众人皆知的事,如今受惊滑胎、大出血的消息炸开,瞬间搅动了所有人心绪。

不多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焦灼的低语。

乌小妹最先跑来,一身素净衣衫,往日灵动爱笑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脸色慌张,步履匆匆。

紧随其后的是胭脂红、林静敏、马燕玲几人,皆是闻讯放下手头所有事,一路狂奔赶来。

几人都是常年围在和尚身边的人,深知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对黄桃花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在这乱世江湖里,一个孩子来之不易。

一行人快步冲到诊所外的走廊,远远便看见靠墙而立、浑身低气压的和尚。

他依旧是那身卷着裤管、沾着淡淡血尘的模样,平日里带笑的眉眼彻底冰封,面色阴沉难看,周身冷得让人不敢靠近,整条走廊的空气都近乎凝滞。

众人原本奔跑的急促脚步下意识放缓,却压不住满心焦灼,瞬间围了上来。

几人平日里各有性子,此刻全然乱了分寸,叽叽喳喳围在和尚身前,七嘴八舌问个不停,担忧、慌张、疑惑悉数掺在话语里。

乌小妹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颤色。

“桃花怎么着了?孩子能保住吗?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胭脂红素来细腻心软,眼底泛起担忧之色,紧蹙眉头追问。

“好好的怎么会受惊见红?”

林静敏站在一旁,语气满是担忧忐忑。

“大夫怎么说?能不能保住胎?桃花身子本来就弱,千万别落下病根啊!”

马燕玲也紧跟着开口,满心焦灼。

“怎么突然闹成这样?谁惹出来的事?好好的怎么会吓成这样?”

一连串的问题此起彼伏,叽叽喳喳的女声挤满整条安静走廊,细碎、急切、慌乱。

她们围在和尚身前,仰头盯着他难看至极的脸色,每一个人都满心牵挂,又满心不安,迫切想要知道内里情况、想要一个准信。

而靠墙伫立的和尚,闭着眼,眉心死死拧成一团,满脸戾气与烦躁,一言不发。

他烦躁不堪的看着唧唧哇哇一群女人。

“行了~”

和尚强忍着烦躁,看着面前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说道。

“媳妇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去,~”

和尚是这个家的一之主,他在家可是说一不二的主。

乌小妹此时听到和尚的安排,他眼中带着一分得意,随后转身安抚众女。

“楼上楼下的事,都呆在这也没用。”

她看着肚子已经有些显怀的马燕玲说道。

“特别是铃铛,你就别在这儿呆着了~”

当家大妇发话了,一群女眷满眼担忧之色转身离开。

等人一走,乌小妹站在和尚身边,搂着他胳膊问道。

“怎么了这是?”

和尚懒得把自己干的脏事说出来,他语气带着入秋的凉意回话。

“招报应了~”

和尚始终背靠冷墙,眼皮沉沉阖着,眉心拧成死结,满身戾气死死压在心底,不答、不语、不动。

诊所隔帘之内,偶尔飘出几声黄桃花虚弱压抑的痛哼,微弱却刺耳,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紧绷的心口。

整栋蒲飞路堂口十层洋楼,看似依旧森严规整、往来有序,可一场无声的风波,已然顺着楼内人来人往的缝隙,悄悄传遍各处角落。

车行门口,黑色轿车稳稳刹停,轮胎碾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扬尘。

刚上位上位手握实权的赖子,推开车门下车。

一身挺括洋装,让他褪去了早年的市井痞气,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沉稳矜贵,举手投足皆是新晋大佬的派头。

他刚落地,便抬手随意理了理衣襟,转头看向守在门口值守的小弟,随口发问。

“把子在吗?”

值守小弟连忙躬身点头,恭声回应,示意和尚人在堂口楼内。

赖子闻言颔首,双手随性插进裤兜,抬步便要往大楼内部走去。

身后小弟见状,神色骤然一紧,连忙出声拦唤。

“赖哥~”

刚迈出两步的赖子脚步一顿,听着对方半生不熟、略显拗口的国语,心头微疑,缓缓回头。

那名本地小弟望着眼前衣着体面、气场十足的赖子,脸上神色几番犹豫,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周遭无人靠近,才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开口。

“出事了,阿公心情不太好~”

赖子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脸上漫着几分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依旧双手插兜,回身直视小弟面容,语气带着几分冷然的探询。

“怎么着?哪个不长眼的货,惹到他了?”

小弟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满脸窘迫,抓耳挠腮,神色纠结得如同吞了黄连,半晌才憋出一句含糊的安抚。

“三嫂的事~”

话音顿住,他往前半步,凑到赖子身前,压低音量,犹犹豫豫吐出重磅消息。

“三嫂流产了~”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落地。

赖子脸上散漫从容的神色瞬间褪去,脸色骤然一沉,眉头猛地皱起,满眼错愕与不解,脱口而出。

“不是好好的?”

惊诧之余,他已然察觉事情绝不简单。

小弟连忙左右顾望,确认车行门口无人窥探,立刻俯身贴在赖子左耳,压低所有声线说话。

他将方才三楼办公室、王家顺纳投名状当众杀人、血腥场面惊吓到上门探夫的黄桃花,最终导致受惊见红、当场流产的前因后果,简略细致地低语复述一遍。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赖子静静听完全部始末,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颌,眼底神色层层变幻,沉思、权衡、算计轮番闪过。

他沉默伫立片刻,脑海中飞速串联前因后果。

陡然之间,他想到了什么,眼底眸光骤然一厉,神色瞬间剧变,心中已然敲定主意。

他不再进堂口,转身径直折返车头,不再理会楼内纷乱,拉开车门、俯身落座,吩咐司机调转车头,驱车径直离开蒲飞路堂口。

黑色轿车穿梭在港岛街巷之间,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停在临街拳赛馆楼下。

这里是和义勇名下最隐秘的灰色产业之一,外人只知是打拳博彩、聚众玩乐的场子,实则是堂口私下议事、处置脏活、密谈布局的绝密据点,寻常小弟无权踏足,极少有人敢在此喧哗泄密。

赖子独自上楼,直达三层。

整层视野开阔、装修粗粝简约,隔音极好,隔绝了楼下拳台的喧闹躁动,是专属高层核心的会议室。

赖子让人把壁虎跟二枣叫回来后,三人坐在室内开始吞云吐雾。

屋内烟雾缭绕,烟气沉沉不散。

壁虎、二枣二人,指尖夹烟,神色肃然,静静坐在会议桌两侧,眼底皆是审慎与凝重。

赖子把黄桃花流产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看向身旁的两人。

“我十几岁就认识把子,以前在北平跟在他身后躺事,到现在混出头,他什么性子我心里门清。”

二枣抽着烟,没听懂赖子到底想说什么。

他口吐烟雾,看着赖子问道。

“几个意思?火急火燎把哥哥叫回来,就为了这事?”

赖子俯身提着茶几上的茶壶,给二枣添茶倒水。

“听弟弟把话说完~”

放下茶壶的赖子,此时眉头微皱看着对方说道。

“和胜义那群人还在堂口关着~”

他左右看了一眼两人,抽着烟接着说道。

“把子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前脚刚杀完人,后脚三嫂流产,你猜他会怎么想?”

壁虎似乎听懂了赖子话中之意,他指间夹烟开口说道。

“你的意思是,怕他放了和胜义那群货?”

赖子看到壁虎听懂自己的意思,他嘴里叼着烟,一拍大腿说话。

“是这个意思~”

“就他那个性子,十成十会放了那些人。”

“玛德,十几个人,跟咱们还有血海深仇,两位哥哥想想看,放他们离开,以后是你们用全家老小的命去填,还是我?”

二枣理解赖子的想法,侧头擤了一把鼻涕,然后用擤鼻涕的手指在皮鞋绑边擦了擦。

“我操,你小子脑子转的就是快~”

调侃夸奖的话,还没说完,他面色一沉,盯着赖子的眼睛缓缓开口。

“十几条人命,不打声招呼,说杀就杀,受的住吗你?”

一句话落下,三人沉默下来,默默抽着烟想心事。

自打前段时间,借着肃清青帮余孽这个借口,和尚为了开阔地盘,暗中让手下假扮青帮成员,把跟他们地盘接壤的和胜义一举打垮。

为杜绝后患、稳住西环底盘,他们把和胜义打垮后,又羁押了对方十三名核心骨干。

这些人皆是和胜义堂口掌权大哥,核心成员。

这些人留着是隐患,放了是祸患,迟迟未定处置法子,一直秘密关押在和义勇堂口暗牢,等待和尚抉择。

他们十分了解和尚的为人品行,这次有了黄桃花流产的引子,搞不好他会为了所谓的积德行善,放了那些人。

而且这种可能性十分大,他们可不敢拿自家兄弟性命,赌和胜义那群人的善良,未来不对他们进行报复。

都是混江湖的主,谁还没两把刷子。

到时候人家藏在暗处使阴招,那真是防不胜防。

三人聚首,皆是堂口手握实权的老人,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有了抉择的三人,此时开始为后续做打算。

品了一口茶的壁虎,背靠沙发盯着赖子说道。

“做大哥的,最怕下面小的报团欺上瞒下。”

“你小子刚上位,脚还没站稳,这件事一出,后面不一定有好果子吃。”

赖子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用夹烟的手挥舞一下。

“那也比拿兄弟的命,去填坑来地好~”

抽了一口烟的赖子眼珠子一转,看向壁虎说道。

“虎哥~”

他话没说完,就被壁虎打断。

“甭叫老子虎哥,玛德跟那位主比起来,我算哪门子虎哥~”

赖子听到这话,瞬间就懂其中的意思。

六爷一生收了两位义子一位门徒,两名义子是郭大跟张开虎,唯一的门徒就是和尚三。

在北平堂口所有人都称呼张开虎为虎哥。

壁虎听到赖子叫他虎哥,他听着格外别扭。

这三位主,光论地位就高出他一头,所以他也不敢跟张开虎相提并论。

有些无奈的赖子,试探性对着壁虎喊了一声。

“逼哥~”

放下茶杯的壁虎,此时听着赖子有些骂人的话,无奈又无语的表情骂了一句。

“你踏马得拿我打镲?”

赖子一副不敢的表情冲着壁虎回话。

“那我怎么喊您?”

“总不能一见面就是哥哥长哥哥短,您瞧瞧这像话吗?”

“这踏马是港岛,不是北平,丫呸的,那些搞对象的小年轻,搂搂抱抱才喊哥哥~”

壁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白了一眼赖子就背靠沙发接着抽烟。

二枣看到严重跑题的两人,只能敲了敲桌子提醒。

“嘛呢~”

“这话都踏马偏到南洋了,说正事呢~”

他说两句,侧头看向斜对面坐在沙发上的赖子。

“刚才想说什么来的?”

赖子此时收起扯皮的神情,一脸正色回话。

“咱们不是还有一群暹罗兄弟?”

“两位哥哥,要不~”

二枣知道赖子打什么主意后,直接开口骂骂咧咧起来。

“王八蛋,你踏马得真不是东西。”

“一码归一码,咱们这在商量一声不吭弄死那群人,本来就犯了忌讳,你丫的还拿兄弟当枪使,好日子真过多了?”

赖子一副爱咋咋地的表情,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然后双臂抱怀背靠沙发看向二枣。

“那您说该怎么着?”

“别怪弟弟不提醒二位,趁着这个功夫,咱们还有动手的机会,等咱们和爷回过神,那就晚了~”

二枣脸色一副你真阴险的表情看着赖子说道。

“拿兄弟当枪使,习惯了这是?玛德老子以后得防着你~”

壁虎听到赖子的提醒,看向二枣问道。

“你来还是我来?”

二枣听到壁虎下定决心的话,思索片刻回复。

“我来吧~”

壁虎听到二枣的话,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行了,事多着呢~”

壁虎说完几个字,起身抬腿就走~

赖子看到离去的壁虎,转头开始催促二枣。

“二哥,得快~”

二枣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起身,冲着赖子来了一句。

“催个蛋~”

此时蒲飞路堂口十层大楼地下室一层,诊所。

走廊外的聒噪追问终究被时间压了下去。

手术室内药味浓重,气氛死寂得让人窒息。

黄桃花经过老大夫一番紧急止血、治疗过后,终究无力回天,没保住她腹中胎儿。

她腹中胎儿,经不住极致惊吓与剧烈宫缩彻底没了。

出血勉强止住,性命无虞,可胎相全失,再无挽回余地。

布帘被缓缓拉开,老大夫摘下口罩,脸色疲惫又凝重,对着门外的和尚轻轻摇了摇头,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和尚心头猛地一沉,那股堵在胸口的闷痛,瞬间化作密密麻麻的钝痛,压得他呼吸发紧。

他跨步走入病房,避开满地医疗器械,走到病床边缓缓坐下。

黄桃花静静躺着,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无神,泪水无声浸湿了枕巾。

小腹的剧痛渐渐褪去,可心底的荒芜与自责,却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那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满心期许、偷偷期盼的念想,今日一瞬,尽数落空。

她浑身脱力,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侧过头,看着走近的和尚,眼底满是委屈、愧疚与破碎的红。

和尚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身戾气尽数收敛,眼底只剩难得的柔和与心疼。

他俯身,轻轻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疼了她。

手掌温柔覆在她的后背,缓缓轻抚,无声安抚。

温热的怀抱,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黄桃花埋在他肩头,鼻尖酸涩,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忍不住溢出,细碎的哭声闷闷的,听得人心头发颤。

一旁的乌小妹站在床边,眼眶泛红,柔声细语不停劝慰。

“别哭了,身子要紧,哭坏了身体不值当。”

“只是缘分浅了一点,以后一定会怀上。”

温柔的话语,没能抚平黄桃花心底的缺憾,她只是死死攥着和尚的衣角,不肯松开。

和尚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江湖狠戾,只剩安稳的温柔,缓缓开口宽慰。

“咱们都还年轻,要孩子有的是时间。”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最踏实的笃定。

他见惯生死沉浮,深知世事起落,一次缺憾从不是终点,活着、安稳,就有来日方长。

病房之内,温情脉脉,尽数是安抚与治愈。

而堂口深处,无人知晓的阴影里,杀伐已然悄然开启。

赖子、壁虎、二枣三人拳馆密议敲定所有处置方案后,二枣即刻动身,孤身折返蒲飞路堂口。

他行事素来沉稳狠绝、干净利落,最擅长处理堂口各类见不得光的脏活暗事。

回到堂口,二枣没有走正门,刻意避开走廊一众值守小弟,悄然召集车行心腹一众得力手下,尽数静默集结,不发一言,不扰前厅分毫。

众人默契十足,全程噤声,熟门熟路绕到堂口后侧的秘密通道出口。

这里是和义勇专门用来转运人手、处理隐患、避开耳目、隐秘行事的专属暗道,极少有人知晓,更是完全避开诊所与前厅,不会惊扰任何人。

关押着十三名和胜义核心骨干的隐秘暗牢,便连通这条密道。

一众手下分工明确、动作迅捷,两两一组进入暗牢。

十三名和胜义堂口的大佬、核心残余,连日被关押受审,本就身心俱疲、虚弱不堪,毫无反抗之力。

众人不费多余拳脚,精准出手,拳风利落,尽数重重劈在后颈、太阳穴,顷刻之间,十三人全部应声晕厥,软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全程无声无息,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半点动静外泄。

确认所有人彻底昏迷、人事不省后,一众手下即刻俯身,两两抬举,小心翼翼将十三具软塌塌的身躯依次抬离暗牢,顺着幽深隐秘的暗道快步穿出。

暗道出口外,早已停好一辆封闭式货运货车,车厢漆黑密闭,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半点内里光景。

众人手脚麻利,将十三名昏迷之人逐一抬上车厢,整齐摆放,随即关死车厢铁门,落锁封死,不留一丝破绽。

一切收尾干净利落,全程隐秘无声,堂口前厅、病房之内,无一人察觉半点异动。

二枣亲自坐镇车头,面色冷肃,眼底毫无波澜,抬手示意司机发车。

货车引擎低鸣,缓缓驶离蒲飞路堂口,避开闹市主街,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一路朝着西环尾疾驰而去。

西环尾一处荒芜的海边,这里没有商铺民居,无人观光踏足,沿岸遍布嶙峋杂乱的礁石。

海浪日夜拍击礁石,风声涛响常年不息,荒无人烟,暗流汹涌,是天然的藏尸、弃尸之地。

货车最终稳稳停在海边礁石滩的僻静深处。

海风凛冽,海浪翻涌,拍打着黝黑冰冷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整片海域荒芜死寂,无人踪迹,唯有海风呼啸、浪涛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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