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下班了
顾异看着眼前的半透明身影,手里的长刀倒转,“铛”的一声拄在地砖上。
“这下,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吧?”
话音刚落,大厅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顾异偏过头。那个刚才被他从血影行囊里强行拽出来、按着脑袋投递账本的年轻蓝工装,正揉着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
年轻人满脸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盯着不远处的铁皮举报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嘴里嘀咕着:“哎?我刚才不是在西区铲雪吗……怎么跑到办公楼来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顾异那身沾满黑血、散发着恐怖煞气的重装机甲。
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根本记不起刚才被塞进异空间和强行投信的任何细节。
他像见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出大厅,汇入了外面那些正踩着音乐节奏、僵硬走向车间的工人队伍里。
顾异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转过头重新盯住工会代表。
“他全忘了。外头那几万人也都忘了。”顾异下巴微抬,“就你记着。为什么?”
工会代表站在大厅里,浑浊的眼睛望着玻璃门外。
“因为我是砸了他们饭碗的罪人。”
鬼魂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陈旧的疲惫,像是堆在仓库里发潮的旧报纸:“当年……我确实把那本私账投进去了。上面派了调查组,厂长当天下午就被铐上了警车。我们以为天亮了,以为厂子有救了。”
他干瘪的脸颊微微抽动。
“但仓库是空的。账上连买一吨煤的钱都没了。那是十一月,东北的十一月。锅炉一停,车间里的水管全冻裂了。”
“大家没地方去。老李头一家四口,裹着厂里发的三床破棉被,在宿舍里硬生生冻成了硬条。有人受不了,直接从烟囱上跳进了冷透的三号高炉。”
顾异听着,目光扫向门外那眼望不到头的工人队列。
“那外头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从炉子里爬出来的。”
工会代表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向厂区中央那座高耸的钢铁广播塔,以及塔基下方往外冒着黑烟的巨大高炉。
“锅炉冷了以后,这厂子就变得不对劲了。外头那些……不是活人,是地底下的怨气。就像是这片地界把那些冻死的、饿死的、没了活路的人的怨气全吞了进去,然后又从那座三号高炉里一个个吐出来。”
鬼魂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麻木。
“他们爬出炉灰,穿上蓝工装,就忘了以前的事,以为自己还是厂里的工人。高炉烧的也不是煤,烧的是这些怨气。只要大喇叭天天放着歌,喊着口号,这帮人就永远觉得身上还热乎,觉得厂子还在开工。”
听到这里,顾异脑子里瞬间对上了号。
难怪外面那辆红星通勤专列要满荒野乱跑。那列车根本不是这地方的主力。
偶尔有在风雪里迷路的荒野流民被带进来,但那点活人,扔进这几万个由旧时代怨念具象化出来的“职工”海里,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很快就会被剥夺理智,彻底同化成它们的一员。
顾异看着眼前这个被困在原地的老魂灵,突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今年是哪一年?”
工会代表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道:“九八年。冬天。”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已经是新纪元三十年了。”顾异看着他,语气平缓,“你的厂长,你的厂子,连同那个时代,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死透了。外面是一片废土,没有上面会再派调查组来替你们主持公道。”
工会代表僵在原地。
他那张干瘪、半透明的脸庞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表情。
但那双一直望着门外的浑浊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支撑了很久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
顾异看着他,没有去说什么可怜或者悲哀的废话。
在这片吃人的废土上,最不缺的就是绝望。
他只是顺着老头刚才的话,彻底想明白了这地方的门道。
哪有什么狗屁的沉冤得雪。
那个永远锁着的纪检委信箱,不过是给这群冤魂留的一根用来吊命的胡萝卜。
等这些死人被压榨得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就把账本抛出来,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厂长落网”,把心底那股最憋屈的怨气嚎出来。
怨气一出,喇叭一响,大家觉得日子又有盼头了,就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继续做这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大梦,继续给地底下的高炉当柴火。
连死,都要被无休止地敲骨吸髓。
顾异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沾着发臭黑血的长刀。
“只要那炉子还在烧,这喇叭还在响,他们就永远醒不过来。”
顾异转过身,拖着长刀,走向大厅残破的玻璃门。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工会代表干瘪的虚影在冷风中微微摇晃。
他看着顾异那身沉重、残破的机甲背影,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刮擦砂纸: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你砸高炉,就是砸了他们保命的饭碗。”
“那几万人……会拼了命撕了你的。”
顾异没有停顿。
他一脚踹开大厅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大步跨了出去。
风雪扑面。
顾异踩着主干道上的积雪,径直朝着厂区中央那座高耸的广播塔走去。
“站住!哪个车间的?不上班到处乱晃什么!”
一名戴着红袖箍的绿鞋保卫科干事从岔路口走出来,手里攥着生锈钢筋,脸色惨白地挡在前面。
顾异脚步没停,右臂猛地一挥。
刀锋带起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接从那名挡路的绿鞋干事左肩劈入,右腰斜斩而出。
没有鲜血喷溅。那具躯体被整齐地切成两段,“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
这一刀,彻底撕破了厂区主干道上的平静。
那些正推着翻斗车、扛着铁锹赶路的蓝工装工人,看到这一幕,原本麻木的脸上瞬间涌现出惊恐的神情。
“杀人了!保卫科!快叫保卫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工人们尖叫着扔掉手里的工具,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拼命往车间和宿舍楼的方向躲。
他们还是底层逻辑里的“工人”,根本没有进入那种异化暴走的狂暴阶段。
真正涌上来的,是厂区里的安保系统。
刺耳的哨声此起彼伏。
主干道两侧的巷子、厂房背后,大批大批穿着绿胶鞋、提着红皮文件夹的红鞋干事,迈着沉重僵硬的步伐,端着生锈钢筋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顾异看着前方越聚越多的保卫科干事。如果顺着这条路硬砍到厂区中央的广播塔,累暂且不说,太耽误时间了。
识海深处,一张刚刚完成蜕变的暗红色卡牌正在微微跳动。
顾异意念一沉,一张全新的卡牌信息在脑海中展开。
【C级模因卡:猩红狂想曲(残缺)】
【状态:权柄与神性已补全】
【背景描述】:它曾是某个存在无意识哼唱的曲调。狂热的信徒们用血肉筑起祭坛,只为聆听这带来进化的福音。现在,它找回了丢失的王座。
【效果1:血肉重组】:宿主可无视生物学常理,绝对掌控并改造自身的血肉结构。
【效果2:福音共鸣】:通过特定声波(哼唱)或仪式媒介,向外界大范围散播模因污染。强行调动、放大目标底层情绪并实施精神掌控。目标被深度控制后,宿主可对外界目标施加“血肉重组”进行异化改造。
【效果3:活体逆向解析】:赋予宿主吞噬并解析物质底层逻辑的能力(涵盖有机生命、无机物质、机械造物及图鉴已收容实体)。解析完成后,可在自身或受控体上,逆向培育出具备同等功效与规则的定制化生物模块
【未知】:缺乏完整灾害拼图,能力无法解析。
这就是吞噬了夏主教那块核心晶石后,拼齐了“神性”与“权柄”的C级模因卡。
这地方几万个工人,全是被大喇叭洗脑、压抑了绝望记忆的怨念集合体。
砍死他们,远不如让他们自己“醒”过来管用。
顾异停下脚步,机械长刀斜指地面。
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瞳深处,同时泛起一抹极其妖异、浓郁的粉色微光。
顾异微微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婉转的哼唱。
这曲调没有歌词,听起来就像是一首哄孩童入睡的安眠曲,轻柔、舒缓,却带着一股能无视物理防御、直接钻进人脑干深处的诡异穿透力。
粉色的模因音波以他为圆心,向着风雪中轰然荡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绿鞋干事,在触碰到这层无形音波的瞬间,高举钢筋的动作猛地定格在了半空。
但这首曲子真正针对的,不是这些没有自我的安保程序。
而是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蓝工装工人。
安眠曲的频率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这座工厂盖在他们脑子里的那层“铁饭碗”思想钢印,翻出了那些被压抑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一个刚刚跑到车间门口的老工人,突然僵硬地停下了脚步。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长满冻疮、缺了半根小拇指的手。
安眠曲的调子在他的脑子里回荡,那股虚假的暖意瞬间被剥离。他感觉到了冷。
零下三十多度,没有煤,没有暖气。他记起来了,他当时就坐在这个车间门口,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小孙女闭上了眼睛。
老工人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皮,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犹如多米诺骨牌倒塌,主干道上、厂房里、宿舍楼下,成千上万名蓝工装工人成片地跪倒在地。
谎言被戳破,他们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早就冻死、饿死在那个冬天的残酷真相。
“冷……好冷啊……”
“煤呢?为什么没煤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没有人变成怪物。
他们只是痛苦地在雪地里翻滚,用手抓挠着胸口,涕泪横流,将几十年来积压的恐惧、悲愤和绝望,在一瞬间全部嚎了出来。
整个厂区,瞬间化作一片被恸哭与怨念淹没的地狱。
顾异看着四周倒下一片的工人。
他知道,这是C级模因撞上了C级概念域底层规则的极限。
红星厂的规则在拼命维持稳定,而猩红狂想曲在疯狂破坏认知。
同级别的碰撞下,他没法用“血肉重组”把这几万人直接改造成自己的血肉大军。
但这就够了。
这几万个作为“燃料”的工人都陷入了情绪崩溃的死机状态,那些依附于他们运转的保卫科干事也就彻底失去了行动的指令。
顾异提着刀,在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哀嚎与哭喊声中,步伐平稳地穿过满地打滚的人群。
顾异提着刀,踩着一地打滚哀嚎的怪物,步伐平稳地走向厂区中央。
一边走,他体内那座属于战争熔炉的重型动力炉,开始发出犹如远古凶兽般低沉的咆哮。
识海中,庞大的暗金色数据流轰然冲刷过视网膜。
【太行·凌霄阵列】。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顾异背部的厚重装甲向外野蛮地撕裂、层层翻折。
数十吨重的高密度合金部件在半空中飞速解体,又以一种极度精密的方式疯狂咬合。
四座粗壮的重型涵道式推力引擎,从他的肩胛骨后方强行探出,犹如四面漆黑的钢铁巨翼,在风雪中轰然展开!
“轰——!!!”
湛蓝色的等离子尾焰从翼根处的喷射口狂暴地喷薄而出。
尾焰喷发的瞬间,超过上千度的高温气浪直接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周围十米内的风雪连融化都省了,被瞬间蒸发成大片扭曲的真空白雾。狂暴的反作用力甚至将周围几个跪在地上的工人直接掀飞了出去。
在这声撕裂穹顶的音爆中,庞大、狰狞的重装机甲,在四道粗大尾焰的托举下,犹如拔地而起的钢铁山峰,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缓缓升入灰白色的天空。
他停止在离地五十米的半空,刚好与那座生锈的中央广播塔平齐。
下方,是数以万计跪在雪地里、捂着脑袋哀嚎痛哭的旧时代亡魂,他们像是一片翻滚在无间地狱里的黑色浊浪;而在天空中,一尊由暗红装甲与湛蓝尾焰铸就的机械巨神,正冷漠地俯瞰着众生。
没有怜悯,没有悲叹。
毁灭,就是最仁慈的超度。
顾异抬起右臂。
右臂的骨甲与外层装甲如同活物般极速退散,暴露出底层的机械骨架。
【武装搭载:零式崩解重炮】。
粗大的液压杆疯狂伸缩,一圈圈厚重的超导线圈和合金炮管在手臂前端强行嵌合、延展,眨眼间组装成了一门长达数米、口径夸张到极点的重型攻城炮!
沉重的炮身压得机甲右侧的姿态控制引擎都爆出了一簇耀眼的火花。为了抵消即将到来的恐怖后坐力,机甲肩部和腰侧瞬间弹出六根倒刺般的重力锚,死死锁住了周围的虚空。
“咔哒。”
炮膛闭锁的脆响,在风雪中清晰可闻。
暗红色的旱魃薪火,犹如找到了宣泄口的岩浆,顺着管线疯狂倒灌进炮膛深处。
周遭数百米内的空气被极度抽空、压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所有的光线仿佛都被这门凶器强行吸扯了进去,只在炮口的最深处,凝聚起了一团刺眼到让人连视网膜都要融化的暴烈红光。
十字准星,死死套住了广播塔中间那个还在滋啦作响的大喇叭。
“下班了。”
顾异低语。
“轰——!!!”
一道水桶粗的重力崩解光柱,裹挟着狂暴的暗红烈焰,直接撕裂了灰白色的天空,正正轰在中央广播塔的腰部。
没有丝毫悬念。
生铁铸造的塔身在恐怖的高温和重力塌缩下瞬间熔断。
五十米高的庞然大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带着上面的大喇叭,一头栽向了下方的厂房,砸出漫天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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