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男的出城,女的进城
中臣镰足的魂差点吓掉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把内衬的衣领都浸湿了。
他确实与中大兄皇子有勾连,秘密联络,暗中谋划,想要联手除掉苏我氏。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连苏我虾夷都不可能知道,连他自己的妻妾都毫不知情。
这个大唐将军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知道?
恐惧像一条蛇从他的脊椎骨底端往上爬,缠住他的胃,缠住他的肺,缠住他的喉咙,让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个呼吸的时间。
但他毕竟是中臣镰足,那个历史上与中大兄联合,在贞观十九年推翻了苏我氏的人。
“外臣……外臣与中大兄皇子只是认识。”
“是吗?”赵子义的语气还是那么随和,“难道不是想与中大兄联合除掉苏我氏,之后扶中大兄皇子即位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极天皇猛地抬起头,看向中臣镰足的眼神里满是惊愕与愤怒。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是恐惧,而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灼人的恨意。
中臣镰足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但他咬着牙,硬撑着把话说完:
“外臣是当代祭主,不忍天皇受辱,确实想除掉苏我氏——但绝没有与中大兄联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恳切和赌徒般的挣扎,把试图篡位的勾结洗白成了忠臣护主的义举,还特意搬出了“祭主”的身份来压轴。
我是神职,我有信仰,我怎么可能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
赵子义听完,没有追问,没有反驳,没有拿出任何证据来戳穿他精心编织的谎言,只是轻轻吐出几个字:
“呵呵。算了。都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殿内的空气中,却像一座山压在了中臣镰足的胸口。
中臣镰足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都不重要了——那什么才重要?
他已经不在乎苏我氏、不在乎中大兄、不在乎天皇、不在乎倭国的未来了?
那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个人说“都不重要了”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有了新的计划,而那个计划里不需要再跟任何人讨论、妥协、或者征得同意。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中臣镰足的头顶浇下来,他的手指在袖中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赵子义转过身,面对李勣,开始下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果断:“李总管,把城内除皇室以外的所有男性,全迁到城外。再让城外的女子都进城。”
李勣抱拳:“诺。”
中臣镰足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紧绷的弦瞬间断了。
他不顾一切地失声喊了出来:“定国公!您不能这样!是我们帮您打开了城门!您不能这样对我们!”
赵子义转过身,看着中臣镰足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轻轻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微微的嘲讽:
“怎么对你们了?又不是要杀了你们,紧张什么?”
他摊了摊手,像是在跟一个过度敏感的孩子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女子威胁不大,留在城里。男子都清出城外,正好可以辨认一下还有没有反叛的。这不是很合理吗?”
中臣镰足愣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子义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问题。
他没有说要杀,他只是说迁出城外,他只是说辨认叛乱者。
但中臣镰足心里清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唐军把男人赶到城外,把女人留在城内,这就等于把一座城拆成了两半。
打仗的时候男人是消耗品,女人是战利品。
这是所有征服者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统治手段,赵子义说的每一个理由都无懈可击。
他只能站在那里,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了,终于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试探和希望:“您……您不是要杀了我们?”
赵子义轻哼了一声,嘴角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意还是嘲讽:“哼!吾要杀人,用得着这么麻烦?”
中臣镰足沉默了。赵子义要杀人,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他如果真的想把京都城里的男人全杀了,根本不需要把他们迁出城外再编一套谎话,所以他说不杀,就是真的不杀。
至少现在不杀。
中臣镰足脑中飞速权衡之后,忽然再次跪倒在地:“吾愿帮定国公引城内男子出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异常诚恳,诚恳到几乎像是在宣誓效忠。
城门是他开的,苏我虾夷是他背叛的,在倭人眼里他早就是唐人的走狗了。
与其在两头不讨好中苟延残喘,不如彻底站到唐军这边,用最卑微的姿态换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己还有用,一个有用的狗是不会被杀掉的。
他要亲手把自己所有的同胞——包括那些跟他一起密谋推翻苏我氏的盟友,包括那些刚才还在帮他攻打西城门的家族,包括这座城里每一个还能喘气的倭人男子,全部亲手送到唐军的刀口下。
赵子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微微弯了一分:“可。”
殿内的灯火跳了一下,在中臣镰足匍匐的身影后面投下一片颤抖的巨大阴影。
皇极天皇依然跪在地上,看着中臣镰足的目光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冰冷的、绝望的了然。
她已经明白了,这座城不是从今晚开始陷落的,这座城从大唐决定出兵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陷落了。
而她现在跪着的地方,不过是这座注定陷落的城池里最后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火。
次日,京都城在一种诡异的、双向流动的秩序中苏醒。
在中臣氏的协助下,城内的男性被一队一队地驱赶着往城外而去,他们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屈辱,脚步拖沓,像被牵去集市的牲口。
与此同时,城外的女子排着长长的队伍向城内走来,她们的脸上倒是没有太多表情,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能活着从城外的尸堆里被领进城,对她们来说已经是这几天里发生过的最仁慈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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