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沈妃瑶的劫

在千秋梦中，秦墨不止看到了沈千的记忆，还有龙鼋岛主那段痛苦回忆化作的梦境。

当年，龙鼋岛主夫妻与沈千之父，三人共同发现的那座人仙遗迹，其中有座雕像，秦墨有些熟悉。

那是在古妖洲时，那些妖仙们梦境碎片中看到的，当初天帝阙也就是仙庭几位真君与妖族王座大战，其中一位施展大神通时，模样便与那座人仙遗迹中的雕像一样。

万华真君。

他修的是变化道。

其中一尊变化法身，便是那人仙遗迹中的主人画像。

这一点，万华真君没有半点隐瞒，甚至在知晓沈妃瑶看完了千秋梦中所有与沈千有关的记忆后，前来“救人”，用的就是这具变化法身。

这已经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而是在一个人最脆弱最痛苦时，最亲的人再对着心窝连刺几刀。

“小心你师父。”

这句话，是当初沈妃瑶在葬龙谷之行结束后，与秦墨共享千秋梦，心念相通时，秦墨送给她的一句话。

当时，她十分不解，除了父亲，师父师叔是对她最亲近的人，这句话未免有挑拨的嫌疑，哪怕这个人跟自己很有默契，也不能这样做。

可现在，经历了父亲离去，无法报仇，又看到师叔恶念，将操纵沈家数代的人的命运，将人命当草芥的一幕，沈妃瑶的信念都崩塌了。

她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和黑暗中，当初秦墨提醒的她的那句话，仿佛成了唯一的光亮。

关于沈妃瑶的命运，秦墨其实早就知晓大概。

除了原先他所知道的《登仙》剧情，还有那个被他从冥土救回的‘李炎’所携带的记忆在梦境中的映照和佐证。

世界主角之一‘沈妃瑶’，开局是最顺的，但到了该历劫的时候却是最苦的。

亲族灭尽，师门利用，众叛亲离，大起大落。

天帝阙培养沈妃瑶，不是想让她当新帝君，而是需要千秋梦，需要她的信念崩塌，千秋梦失控，梦境无限衍生。

此时此刻。

玉京城外，一处遗迹。

万华真君带着沈妃瑶落下遁光时，地宫遗迹中已经站着四道人影。

归曜、凝霜、飞雪三位真君垂首低眸，分列两侧。

他们身前，是一道女子虚影，通体由星光凝聚而成，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双眸子正静静注视着被带来的少女。

沈妃瑶被万华真君放下。

她双足落地的那一刻，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千秋梦的碎片悬浮在她身旁，那件梦道至宝的容器上，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每蔓延一寸，她眼中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但她还是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师父。

那道星光凝聚的虚影，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存在。

师父很少以真身降临，总是以这种星宿法相示人。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她从不会认错。

那是教她修行、为她解惑、在她每一次突破时露出欣慰目光的师父。

是她除了父亲之外，最信任的人。

沈妃瑶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她努力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沙哑而破碎：

“师父……为什么？”

“师叔……他做的那些……您都知道，对不对？”

“沈家……我父亲……还有我……这一切……都是你们……算计好的，对不对？！”

“你师叔做的那些事，本座知道。”

星宿开口了，声音清冷如星河倒悬，不带一丝烟火气。

“布局沈家三代，引你父亲入局，操控龙鼋岛与沈家的恩怨，包括今日引你姐妹相残……都是本座默许的。”

沈妃瑶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想过后退一步，却发现双腿已经失去了力气。

“为……什么？”

她再一次问出这三个字，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星宿向前迈出一步，星光凝成的手指抬起，轻轻点向沈妃瑶的眉心。

“为了千秋梦的核心。”

指尖触及眉心的那一刻，沈妃瑶只觉得识海之中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千秋梦剧烈震颤，发出阵阵哀鸣，裂缝加速扩散，无数梦境碎片从裂缝中逸散而出，在地宫之中弥漫开来。

她看到了那些梦境碎片中，有父亲沈千年轻时的模样，有龙鼋岛上那座开满白花的小院，有她从未见过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轻声哼唱，有姐姐白玉伶被娘亲洛扶摇牵着离开沈家大门时的背影。

还有更多。

那是千秋梦中储存的所有梦境，是沈家三代人的痛苦与挣扎，是无数被万华真君操控命运之人的悲欢离合。

星宿要的，从来不是千秋梦这件仙兵本身。

她要的，是千秋梦的核心——梦道至尊成道时留下的那一缕本源道韵。

沈妃瑶的眼眶中涌出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师父想要的东西……难道阿瑶还会拒绝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师父要阿瑶做什么，阿瑶就做什么。

师父说千秋梦需要认主，阿瑶便以精血祭炼。

师父说梦境需要积累，阿瑶便四处收集。师父……”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道星光虚影。

“阿瑶从来没有拒绝过师父啊。”

星宿收回了手指。

她看着沈妃瑶，目光中终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像是从未出现过。

“本座知道你不会拒绝。”

星宿的声音依然平淡。

“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千秋梦认主之后，旁人便无法强夺。若让你自行打碎千秋梦，取出核心，至少要等你成就绝顶人仙。你的天赋足够，本座从不怀疑。”

她顿了顿。

“但大争之世已至，仙庭等不了那么久。”

沈妃瑶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悬浮在身侧的千秋梦碎片。

那件她用心血浇灌的梦道至宝，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每碎一片，都像是有人拿刀在她的心口剜下一块肉。

“所以……从一开始……”

她的声音在颤抖。

“从一开始，师父收我为徒，就是为了千秋梦？”

星宿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妃瑶惨然一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信念彻底崩塌后的空洞与绝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一个笑话，父亲的宠爱是赎罪，师父的栽培是利用，师姐的关怀……不，她没有师姐。

她只有一个被父亲抛弃、被命运捉弄的姐姐，而她亲手，逼死了父亲，又与姐姐生死相搏。

“阿瑶。”

星宿忽然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度。

“你是个好孩子。但修行之路，从来不由人。”

沈妃瑶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滑落，滴在千秋梦的碎片上，被那些梦幻般的光泽无声吞噬。

星宿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面向归曜、凝霜、飞雪三位真君，以及一直沉默立在沈妃瑶身后的万华真君。

“千秋梦核心即将剥离，本座需立刻回归寰尘天宇，为帝君护法。”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与威严。

“此地之事，交由你们四人。核心剥离后，梦道碎片会四散奔逃，不可遗漏一片，尤其是那几片承载了无数年前梦道至尊记忆的梦境碎片。”

四位真君齐齐垂首：“谨遵法旨。”

万华真君抬起头，那张与沈妃瑶记忆中师叔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星宿师姐放心，此间有我。”

星宿的虚影开始消散，化作漫天星辉，如同银河倒卷，向着天穹之上涌去。

在彻底消散之前，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沈妃瑶身上。

沈妃瑶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沈妃瑶的眼中有泪，有痛，有绝望，也有一种近乎乞求的东西——她还在等，等师父说一句“这不是真的”，等师父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考验。

但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星辉散尽。

星宿的仙识已回归寰尘天宇。

沈妃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千秋梦的碎片在她身周剧烈震颤，裂缝已经蔓延到了核心区域，一团梦幻般的光晕从裂缝中透出，那是千秋梦最本源的力量。

归曜真君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枚玉瓶，准备收取核心。

凝霜、飞雪两位真君则各自祭出法宝，在地宫四周布下禁制，防止梦境碎片外泄。

没有人说话。

地宫中只有千秋梦随着沈妃瑶道心破碎而破碎的细微声响，以及沈妃瑶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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