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 章 绿芜4
雅室内清茶袅袅,隔绝了街市上的喧嚣。
胤祥手里握着温热的茶盏,看向绿芜的眼神里带着后怕,他从来不知道向来柔弱的绿芜竟然有这样的冲动的时候
“你方才太莽撞了。”他的声音带着严肃,“惊马狂奔的力道极猛,一不小心便会被它重伤,你不该这般拿自身安危冒险。”
绿芜垂眸轻抿一口茶水,轻笑道:“十三爷多虑了,我从来不做冲动的事。
不过是一时情急之下才那样,而且我既然敢做那便是有把握保证自己安全”
说完,她抬眸转向身侧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的胤祯,轻笑道:
“无论如何,方才多谢十四阿哥及时伸手扶住我,才让我幸免摔倒”
胤祯早就因为今日绿芜从容不迫的救人一事绿芜刮目相看,听她再次感谢,再次抬头,面上早就没有了上次对她的冷硬。
他摇头道:“绿芜姑娘客气了,你是我十三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举手之劳,谈不上照拂。”
说着他话音顿了顿,笑道
“而且就不看在十三哥的面子,便是你今日所在所为,临危不乱的气度也是让我敬佩。
你一介女子遇见那等事尚能临危不乱,反应迅速的护着孩子,实属难得啊。”
十三闻言诧异的看了弟弟一眼,发现他看着绿芜的眼神真的没有那种轻视。
十四弟这人他知道,跟前夸赞别人,还是女人,也不知道绿芜怎么做到让他改观的
然绿芜对他的褒奖是坦然的接受了,微微点头浅笑:
“十四爷过誉了。我刚才都说了,一切都是情急所迫,不过是事从本心罢。
让你一夸好似是我做了多大的好事一般”
胤祯看她即使被自己夸赞,也面不改色就知道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这不卑不亢的性子瞬间戳中他的心底。
他的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向绿芜眸光也软了许多。
原本只是对她有所改观,还有被她刚才的姿容风华所吸引,此刻是真真切切的在心里把她和那个雅妓的身份分割开来。
这女人虽然身在泥尘,却心怀良善,做事果敢,性子也是不卑不亢的。
倒是远比京中诸多矫柔的闺秀优秀的。
一旁的十三静静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分寸恰好的对话,漆黑眼眸微微一眯。
十四今日太反常了。
他什么时候耐下心来对一个初识的女子说这么多
可此刻十四眼底藏不住的欣赏、言语里刻意的温柔包容,全然超出了“看在自己面子上”的范畴。
十三心底避免的对十四起了一层警惕和怀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绿芜,十四弟能这样说,说明他是真的敬佩你。
你不必跟他客气,来尝尝这道点心,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绿芜看着被他放在自己身前的点心点头道谢。
胤祯并未察觉十三转移话题的心思,看绿芜本放在自己身上的心思都放在十三哥身上,有些不满可也没说什么。
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又顺势给绿芜那里添了一杯。
之后几人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聊天,渐渐的就变成十三和十四说自己朝堂上的事,什么皇上又给哪个兄弟安排了什么活儿,又赏了谁什么东西的,反正就是他们兄弟争锋吃醋的,
说的最多的都是太子,如今的太子还是皇上的宝贝蛋,皇上对他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然后是大阿哥也是皇上看中的,
如今的九龙也就是他们两个大神打架,其他兄弟都一旁窝着。
挣着抢着在皇上那里表现。企图得到看中,给他们安排个好差事。
天色渐渐变暗,一辆马车缓缓行至绿芜住的小院外停下。
十三掀开帘子,伸手扶着绿芜走下车辕。
十三看着绿芜温婉沉静得眉眼,心底满是怜惜。
他多想给她周全的庇护,可皇家规矩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
“绿芜,若是往后遇上为难之事,或是受人刁难,便让人来寻我。
我纵然做不到事事为你周全,但能帮你一点是一点”
绿芜点头“天色不早了,十三爷该回去歇着了”
胤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也好。我便不进去叨扰了。”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
……
自街头那场风波之后,十三到访小院的频次,比往日多出不少。
从前他多半是忙里偷闲,稍微坐一会儿,和绿芜说会儿话,偶尔也会来喝杯酒,或着心里不痛快了。
如今却常常一留就是好久,看着绿芜的眼神也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不方便对旁人说的话也都愿意跟绿芜说了。
他会同她谈起他四哥胤禛。说四哥对他有多好,要是没有四哥他会怎么样,
说她的两个妹妹。说他过世的额娘,
后来又说起起宫里刚刚落幕的中秋大宴,康熙与若曦几番问答交锋。
夸赞若曦的机灵,还能在明知皇上找茬儿时脱身而出
绿芜听了很想说,你确定不是若曦把老康夸爽了。
可她没争这口舌之话,自己赢了又怎么样。
她心里分得很清楚,只要维持住十三对自己的善念就好。
再说胤祥跟自己说这些不过是需要自己做一个共同的倾听者罢了。
话锋一转,胤祥又说到十阿哥被圣上赐婚一事。
圣意难违,十阿哥就算再不甘却无从反抗,老十和若曦就算再难过也只能忍着。皇上的威严是不容挑衅的。
谈及此处,他声音都变得沉了,眉宇间染上一层落寞。
绿芜何尝不知他这是物伤其类罢了。恐怕不止是他,还有他那些兄弟都是一样的。
“外人只看见我们作为皇子的风光,却不知,连我们自己的心意都做不得几分主。”
十三的声音带着一腔无处排解的怅然。
绿芜闻言垂眸,对他的话不置可否,然心底却并未与之共情。
他们是皇子,也是一个国家的掌权者,纵使身不由己,他们依旧站在世间权贵之巅,进退尚有回旋余地。
真正命如浮萍,一点退路都没有的,是自己。
大概是今夜气氛正好,绿芜犹了片刻还是说道“十三爷,我有一桩事,想同您商议。”
十三收回心中怅惘,抬头看向她:“你讲。”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终究是不得自由的。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找一个人担保一下,让他去衙门打点一番,帮我脱离贱籍,成为良籍。
我知道你的身份不方便,也不指望你能亲自出手帮我,
至于赎身的银钱,这些年我其实已经攒够了,也不劳您破费。
唯独官府那边的备案,是我一介民间女子触碰不到的。若是可以,只求十三爷代为周旋一二。”
绿芜话音一落,屋内的氛围瞬间一凝。
她也不想说的,可是来这个世界都几个月了,自己到现在还是出门需要十三陪着,
也幸好这段时间没有权贵让自己去表演,不然她都不敢想象自己过的什么日子。
这一年多,原主靠着依附他的名头挡下了大部分权贵纠缠。
可她心里很明白,寻常富贵人家人她能拒,可朝中老牌勋贵、外藩王公这等人物的邀约,她是没法子拒绝的
拒绝,便是当面结怨。
原主很清楚她与十三说是知己,其实不过是她依附十三。
两人的关系是在不对等。自己本就是他闲时慰藉的风月知己,若因她一人,得罪太多权贵、惹来太多非议,日积月累,十三迟早会对她生出厌烦与芥蒂。
所以她遇事只能忍,只能受着,只能被动等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折辱。
而此时的十三,心里涌出一股浓浓的愧疚
其实当初一开始欣赏绿芜时,他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只是当初两人这份情到底有些浅,
他对绿芜的好感与怜惜是真,却远没有到愿意赌上自己名声的地步。
后来想来想去,因为各种顾虑,十三才作罢的。
在他的心里绿芜人淡如菊,对自己从来不提要求,也不会让自己为难。
他认为绿芜只需要依靠自己就好,有自己护着她,就没有人能欺辱了她
没成想绿芜心里竟然有这种,她大概想了很久了才跟自己说的吧。
他自嘲一笑“绿芜,是我不好,没想到你的你的难处。
你再等等好不好,我再谋划一番,定能让你如愿”
绿芜一听他说等,就知道靠他暂时是靠不住了。
因为他顾虑的太多了,圣心,兄弟倾轧,他和四阿哥的前程,最后才勉强顾及到她的结局。
绿芜对他的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什么,只心底对他那点那点仅存的“侠肝义胆十三爷”的滤镜,彻底打碎了。
这便是世人称颂的拼命十三郎,胤祥。
他自己时常觉得身为皇子身不由己的很委屈,可怎么不觉得自己比他还不如
想来人性从来如此,她理解他的权衡利弊和迫不得已,可理解,不代表不失望。
她抬眼,声音依旧平稳,不吵不闹,只是轻轻反问一句:“罢了,十三爷就当我今日没说这些,是我想的简单了”
听着她这失望的话,胤祥竟然觉得有些慌乱,赶紧道“你等我,我会想法子帮你做到?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对她有情,却没有重到愿意牺牲自己,于是唯一的选择,便是逃避。
等到脚步声渐远,小院再次重归寂静。
绿芜静静的坐在原地,想着他刚才慌乱的样子有些好笑
其实在自己开口前她早便料到此后果了
在绿芜的眼中,这般权衡取舍,与自私并无二致。可她心里也明白,十三并非天性凉薄,只是他身为皇子,考虑的有些多了。
所谓的怜惜与动情,原来也分厚薄。
侠肝义胆的名声,那是给同阶层的兄弟知己。
落到她这样身份的女子身上,便只剩下有限度的照拂。
一旦触及切身利害,这点情意便不堪一击。
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果然距离上次十三黯然离去,已是整整两月。
绿芜心底明白,知道他是羞愧,是心虚。
那日她张口求脱籍,是借着两人的情分,变相逼他直面两难绝境。
她何尝不知此举有些逼迫他的意味,可她身在泥沼身不由己,若不借着这点情分试探一下他,怎么知道要不要另外找法子
如今好了,既然他这里不行,自己自然得找能行的人。
然而有些事就是邪门,绿芜才想着自己这身份后患无穷。
如今一看还是真的。
这日午后,天光温暖,绿芜静坐窗下仔细的整理自己手写的诗集纸稿。
她已经想好了。十三爷靠不住那里靠不住,自己现在对身份也没辙儿。
那她便只能先经营自身的名声,坚持树立自己的风骨,不让自己沦为权贵肆意摆布的玩物。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咣咣咣”的拍门声,声音急促又粗暴。
绿芜指尖指尖一顿,心里明白这是来着非善啊。
她把那纸稿放在桌子上用镇纸压住,起身去开门。
面前是两个蒙古侍卫站在门口,靴上还沾着街上的尘土,身上的羊膻气混着风往门里钻。
“绿芜姑娘是吗?我们王爷有请。还请即刻随我们赴宴”
绿芜眉梢微抬,面色淡然道:“不知二位口中的王爷是哪位?我这几日也没接到要赴宴的帖子。”
那侍卫闻言嗤笑一声,眼神鄙夷扫过她刻薄道:“你是春月馆的绿芜姑娘吧?
我们王爷是蒙古苏完瓜尔佳部落的王爷, 王爷传唤,是你的福气,让你走便走。
这是你们馆主的手信看看吧”
那人说罢,从袖子里拿出一封折好的书信递给绿芜。
绿芜接过打开,纸上寥寥数语,但哀求之意很明显。
信里直言今日传唤之人权势滔天,绝非风月馆能够抗衡。让她务必跟着走一趟。
因为她若是违逆,全馆还有十几清官人,乐籍女子都要受牵连。
绿芜指尖抚过信纸,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要说原主所挂名的风月馆馆主虽然握着众人的卖身契。
但也是难得的良善人。如非必要,他是不会强迫人接客。
赚钱也是只在众人收入几抽一些份子钱。于原主和一众姐妹也算是仁至义尽。
绿芜轻叹,看来今日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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