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棋局可输，人心不败
笑声坦荡辽阔，穿透凛冽长风，无悲无喜，无惧无怯，只带着看透千年沉浮、看破宿命棋局的通透与漠然，回荡在紫微城上空，久久不散。
苏无忧没有扬声喊话，双唇轻启，运起绝顶武道传音入密之术，声音细而沉稳，唯有城头李隆基一人，可字字入心，句句彻听。
“陛下之恩，提拔栽培，我苏无忧，一生铭记，不敢或忘。”
“可陛下只见今生功名利禄，不知后世千年山河倾覆，百年血泪沧桑。”
他眸光清冽如霜，望着眼前尚在盛世前夜、志得意满的未来帝王，缓缓道出那段被史书铭刻、被后世叹惋的惨痛过往：
“若无意外，你之皇朝前期励精图治，整肃朝纲，革新吏治，拓土开疆，创开元盛世，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的确算得上一代明君。”
“可你晚年骄奢自满，耽于声色，荒废朝政，亲奸佞、远贤臣，重外戚、信胡将。宠杨玉环，一门外戚祸乱朝纲，信安禄山，养虎为患酿成滔天大祸。”
“安史一乱，战火燎原八载，中原千里焦土，黎民白骨成堆，盛世基业一朝崩塌。自此大唐山河破碎，藩镇割据百年，战乱不休，民生凋敝，盛世不再，万代悲叹！”
字字如惊雷，句句似重锤，狠狠砸入李隆基心神。
李隆基浑身剧震，周身衣袍无风自动，脸上的从容、威严、笃定瞬间寸寸碎裂，瞳孔骤缩，眼底满是极致的错愕、荒诞与难以置信。
安史之乱？藩镇割据？盛世崩塌？百年衰败？
这些词汇诡谲离奇、闻所未闻，完全颠覆了他对自身未来、对大唐国运的所有构想。
他自信此生必能守盛世永昌，创千秋万代基业，何以会昏聩误国，落得山河倾覆、生灵涂炭的结局？！
他死死盯着城下笑意淡去、神色漠然的苏无忧，只觉此人言语癫狂、荒诞不经，如同疯魔。
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太过沧桑，太过通透，藏着跨越万古的阅历与笃定，绝非虚妄诳语。
一时之间，惊疑、震骇、慌乱、忌惮，万般情绪涌上李隆基心头，让他素来沉稳的心境，第一次生出了无法掌控全局的惶然。
苏无忧静静看着他神色剧变，心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李隆基不信。
身处盛世将盛、前路璀璨之时，无人会相信自己未来会亲手葬送毕生基业。
可他从不是来争辩，只是来告知宿命，也来宣告自己的选择。曾经他也想过要与李隆基一起，开创盛世，但是后来苏无忧发现，李隆基终究是李隆基。
他改变不了他，也改变不了未来的大唐，但是他不想，夜不愿看着盛世大唐由盛转衰，更何况自己还有兄长有嫂嫂，有亲人伙伴，所以他要争一次，哪怕失败。
苏无忧轻声续道，秘音沉定：
“你视我为叛臣，我视你为宿命劫火。我今日逼宫阻你，不为私仇，不为权位，只为逆天改命，试图护住这盛世大唐，护住天下黎民。”
“今日紫微城落于你手，看似历史轨迹已然归位。可我苏无忧，从未认输。”
“这一世，我不杀你。”
他眼底褪去所有杀伐戾气，只剩一片坦然决然。
“我不再以刀剑强行逆天，我要再试一次。我倒要看看，人事到底能否胜天，人心到底能否改命，我到底能不能打破这该死的历史修复性！”
即便史书已定，即便宿命难违，他亦要再搏一局。
更何况，他早已手握退路，早已不惧所谓的天命倾覆。
现在世人皆以为他争长安权柄、斗朝堂风云，是执着于中原霸业、贪恋大唐权位。
却少有人知晓，数年以来，他镇抚西域，整合三十六国，平定万里荒疆，开荒拓土，立规制、定秩序、固山河，早已在遥远西域名山大川之间，建起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净土国度——万穹国。
那是不受大唐皇权辖制、不受中原宿命束缚、不被历史轨迹捆绑的全新天地。
哪怕今日长安大局彻底落败，哪怕李隆基坐稳帝王大位，重启历史旧轨，他亦无半分惧色，无半分遗憾。
大不了，拂衣而去，抽身退离这纠缠半生的中原棋局。
他可以带着兄长苏无名，远离朝堂诡诈，让一生通透豁达的兄长，从此远离权谋算计，安享余生。
可以带着大嫂樱桃，远离风雨纷争，守她一世温柔纯粹，岁岁平安无忧。
可以带走傲骨磊落、忠勇无双的卢凌风，带走温婉贤淑、明媚良善的裴喜君，让一双璧人远离战乱朝争，相守安稳岁月。
可以带走随性通透、济世良善的费鸡师，依旧嬉笑人间，行医济世，自在逍遥。
亦可以带走半生沉浮、争权半生、孤苦半生的太平公主。
她一生争权，一生博弈，一生困于皇室宿命，若中原不容，那他的万穹国土，永远有她一席之地，许她安稳余生，不必再困于皇权争斗，不必再争那虚无帝权。
一众亲友知己，尽数远离长安风雨、帝阙纷争。
远赴西域万里山河，守一方净土，建一世安宁，脱离这大唐宿命的捆绑，从此不问中原兴衰，不看王朝起落，安然度日，岁岁无忧。
念头至此，苏无忧心境彻底澄澈，再无半分焦灼不甘。
他抬眸，再度望向城头神色阴晴不定、心绪翻覆震荡的李隆基，眼底无恨无怨、无争无执，只剩坦然淡然。
历史强横又如何？
宿命难逆又如何？
我来过，我争过，我改过，我尽力无悔。
若天定大唐衰败，那我便抽身而出，自守我山河，自护我亲友。长风浩荡，吹彻紫微城头，吹动新旧交替的风云。
城下银甲孤影，立于万千铁骑之前，已然看淡输赢，看破天命。
棋局可输，人心不败。
宿命可逆，我自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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