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借龄者二
此时大理寺的差役已列队赶到望仙楼,玄色官袍在初春的风里猎猎作响,腰间佩刀碰撞出冷硬的声响,将喧闹的酒楼彻底镇住。
苏无名抬手,指尖轻挥,语气沉稳:“将董越的尸身妥善收敛,带回京兆府衙殓房,不得损毁分毫,待后续详验。”
差役们应声上前,以白布裹住董越尚有余温的尸体,动作轻缓却利落,生怕破坏了任何一处可能留存的线索。
他转身,面向立在一旁的耿无伤,素色长衫衬得眉眼温润,语气却带着大理寺少卿独有的不容置疑:“耿老,此案牵扯甚广,还请随我回府衙一趟,协助问询。”
耿无伤缓缓点头,花白的胡须随动作轻颤,浑浊的眼眸里无波无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那份平静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更显心惊。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钟士载与殷腰对视一眼,师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短暂交锋,皆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丝不安与戒备,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垂首紧随其后,一同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樱桃一身劲装,腰侧佩剑,身姿挺拔如松,费鸡师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腰间药葫芦叮当作响,两人跟在苏无名身后,步伐沉稳。
夕阳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将一行人的身影拉得狭长,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与市井烟火气交织,带着一丝沉重与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望仙楼的这桩命案,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终将蔓延至整个长安城的角落,搅动仵作行乃至朝堂的暗流。
在场的仵作、酒楼伙计、宾客,无论男女老少,尽数被苏无名下令带回大理寺公廨,一个不留。
大理寺公廨之内,烛火初燃,豆大的火苗在青铜灯盏中摇曳,将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肃穆而压抑。
青砖地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冷硬的书卷气,与望仙楼的喧嚣截然不同,每一个被带来的人都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生怕惹上祸端。
苏无名端坐于案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开始逐一问询。细问之下,他才发现,在场的众人竟无一人知晓请客的东家姓甚名谁。
所有人皆是收到一封烫金请柬,上面只注明了赴宴的时间、地点,落款仅有“吕将军”三字,字迹工整,却无半分落款印记,无从追查。
一众仵作闻言,方才的惶恐中又添了几分懊恼与期许,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他们皆是身处贱籍,一生困于仵作行当,难登大雅之堂,陡然收到“将军”发来的请柬,只当是苦日子熬到头了。
以为这位吕将军有求于自己,想要提拔重用,更何况还有一顿免费的宴席可吃,便满心欢喜地欣然赴宴,眼底满是对摆脱贱籍、跻身正统的热切期许。
而董越作为长安城内有名望的老仵作,资历深厚,技艺精湛,素来眼高于顶,是最后一个抵达望仙楼的。
他踏入眉坞包厢时,对同桌的一众年轻后辈仵作满脸不屑,嘴角噙着讥讽,落座后便自顾自斟酒,连正眼都未曾瞧过旁人。
刚饮下一杯酒,后背便被敞开的窗户外涌入的暖阳炙烤得发烫,燥热难耐,他当即皱起眉头,起身便要去关上那扇扰人的窗户。
便是这起身关窗的片刻间隙,窗外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力道千钧,精准贯穿他的咽喉。董越连一声惊呼都未曾发出,便直直倒地,当场一命呜呼,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包厢的青砖,也染红了在场众人的眼眸。
“等等。”苏无名突然抬手打断众人的供述,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看向方才答话的仵作,“你方才说,窗子关着的时候,包厢内并不晒?”
那仵作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应声:“回、回少卿的话,正是!起初窗子是关着的,屋内阴凉,并无燥热之感。”
“那又是何人、何时将窗子打开的?”苏无名追问,语气加重,堂下瞬间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茫然,纷纷摇头,半晌才有人含糊开口:“应当、应当是上菜的伙计顺手打开的吧?我们都未曾留意。”
苏无名当即沉喝一声,目光扫向一旁瑟瑟发抖的酒楼老板:“上菜的伙计何在?速速传来!”
酒楼老板浑身一颤,拍着脑袋,脸上露出懊恼又慌乱的神色,连忙回话:“回少卿,是、是伙计阿秋!这小子品行不端,三天前偷吃客人的酒菜被我当场抓住,我本已下定决心,要将他辞退,永不录用!”
“他此前不是说,愿意改过自新,好好干活,求您收回成命吗?”苏无名眉头微蹙,继续追问。
“是,他是这般说过!”老板连连点头,语气急促,“可今日这阿秋,反常得很,格外积极,跑前跑后端菜递酒,比平日里勤快数倍!
案发的包厢正是眉坞,就是董越遇害的那一间,阿秋刚上完菜没多久,隔壁便传来了命案的惊叫,我当即下令将酒楼所有人带回公廨配合问询,可这小子脚底抹油,趁乱跑了,根本没露面!”
苏无名闻言,眸色微沉,当即颔首,对身旁待命的樱桃道:“樱桃,速去追查阿秋的下落,无论他躲在何处,务必将人带回,不得有误!”
樱桃领命,抱拳应诺,身形一闪,如疾风般快步离去,转瞬便消失在公廨门外,只留下一阵衣袂破空的轻响。
堂内问询继续,苏无名话锋一转,问及那落款“吕将军”的请柬来源。酒楼老板定了定神,连忙回话:“少卿有所不知,这‘吕将军’并非什么朝堂上的真正将军,只是咱们长安‘预定行’里的人,给取的昵称罢了。”
苏无名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老板连忙解释:“这预定行,就是专门帮人预定酒楼、车马、席位的中介行当,街头巷尾的人都爱找他们办事。
而众人口中的‘吕将军’,正是市井里那位最能说会道、行事浮夸的女子高五娘,她经手的预定,就没有办不成的!”
在高五娘与伙计阿秋被带回公廨之前,苏无名起身,对费鸡师道:“随我再去一趟案发现场,便是凶手藏身的那间储物房。”
两人再度折返望仙楼,穿过喧闹的前厅,来到二楼僻静的储物房。房门敞开,屋内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醇厚的酒香,混杂在一起,味道怪异。
苏无名缓步走入,目光低垂,紧紧盯着地面上凌乱却稀疏的脚印,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仔细分辨着脚印的深浅、走向与尺码,试图从中推断出凶手的身形、步态。
费鸡师则耸了耸鼻子,鼻翼微动,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葡萄酒香,目光扫过屋内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大桶、小桶,桶身皆以实木打造,箍着铜环,酒香醇厚绵长,绝非长安市面上的寻常酒水。
“这酒,不一般。”费鸡师开口,声音低沉,“以如今的律令,西域葡萄酒入关管控极严,能将这般品质的酒水大批量运入长安,藏于这储物房内,无论是酒的品级,还是背后的货主,都绝非等闲之辈。”
苏无名闻言,抬步走到窗台边,抬手推开窗户,模仿着凶手的姿态,侧身站立,抬手做出挽弓搭箭的动作,目光精准锁定下方眉坞包厢的主位。
身姿挺拔,目光专注,一遍遍推演着凶手行凶的全过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费鸡师站在他身侧,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同时想清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
这起暗杀,绝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凶手必须先通过预定行定下眉坞包间,精准把控包厢布局;还要算准董越定会赴宴,且会落座于正对窗户的主位;
更要算准时机,让人在恰当的时刻打开窗户,算准董越会因燥热起身关窗,将咽喉要害彻底暴露在射程之内;最重要的是,此人箭术必定精湛绝伦,力道与准头皆属上乘,方能一击毙命,不留余地。
这个凶手,心思缜密到极致,计划周全,行事果决,绝非寻常的江湖仇杀之辈,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图谋。
没过多久,樱桃便带着酒楼店员,押着阿秋赶回了大理寺。店员领着樱桃赶到阿秋那狭小破旧的住处时,阿秋正收拾行囊,打算连夜逃离长安,一听是官府查案,当即吓得面无血色,放腿就逃。
可他的身手在樱桃面前,如同孩童戏耍,樱桃身形一闪,上前便是一脚,精准踢在他的腿弯,阿秋惨叫一声,直直跪倒在地,被樱桃当场逮捕,反手捆住,押回大理寺公廨。
一番审讯之下,阿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如实供述。他正是被一位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重金贿赂,对方给了他足够的银两,让他在董越入座后,悄悄打开眉坞包厢的窗户,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他贪图钱财,又想借此讨好老板,挽回被辞退的命运,便答应了下来,只待董越起身关窗,窗外的凶手便一箭致命,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就此被彻底串联起来。
与此同时,那花枝招展的预定行女头目高五娘,也被差役带到了公廨。她一身艳丽衣裙,珠翠环绕,踏入公廨竟毫无怯意,反倒像回到自己家中一般,双手叉腰,滔滔不绝,言语间满是得意。
“少卿有所不知,整个长安的酒楼客栈,就没有我高五娘订不到的房间!”
她扬着下巴,语气张扬,“那一日,我在街头遇上一位自称‘吕将军’的大胡子,身材魁梧,出手阔绰,一掷千金,让我以他的名义预定望仙楼的眉坞包间,我见有利可图,便应下了,其余的一概不知!”
苏无名闻言,当即吩咐差役:“去请裴喜君姑娘前来,高五娘见过那大胡子的样貌,有喜君在,便能还原出此人的真实容貌,追查其下落。”
差役领命离去,这边刚安顿好,董越的徒弟便匆匆赶来公廨,一身素衣,神色悲痛,双眼红肿,请求替师傅收拾遗物,送师傅最后一程。
苏无名准了他的请求,那徒弟哽咽着,道出了董越赴宴前的隐情。原来董越出发前,徒弟便再三劝阻,苦口婆心劝他不要过量饮酒,更不要轻易赴这场不明不白的宴席。
只因此前百技大赛,仵作类目第一名乃是女子春条,可因春条女儿身,又与苏无名是旧相识,朝堂之上议论纷纷,最终太平公主拍板,下令举行仵作大赛复赛,重新遴选人才。
复赛的前三名,可直接入职官署,摆脱贱籍,后代子孙亦可读书考取功名,彻底改变家族命运。
董越心中憋着一口恶气,当年恩师葛九与耿无伤比试落败,郁郁而终,他一直想在此次大赛上击败耿无伤一家,替恩师正名,一雪前耻,故而对这场复赛势在必得,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结交权贵的机会,这才执意赴宴。
苏无名听罢,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明白此案的关键脉络。
原来眼下仵作大赛复赛的消息早已传遍长安,一众仵作皆将此视为摆脱贱籍的唯一契机,彼此之间明争暗斗,竞争已然白热化,人人都想拔得头筹,为自己与家族搏一个前程。
苏无名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案几,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当即做出决定:“前往耿无伤府邸,此案与耿家脱不了干系,需再探虚实。”
一行人当即动身,朝着耿府的方向而去,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此时的耿府,坐落于长安城南的僻静街巷,庭院之中草木葱茏,初春的新芽抽枝吐绿,可空气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沉闷,连枝头的鸟鸣都显得格外稀疏。
庭院的石桌旁,殷腰正与苏婵相对而坐,两人语气低沉,交谈间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
殷腰一身粗布衣衫,敛容师的装扮朴素却整洁,他之所以放弃钻研多年的仵作行当,转行做敛容师,一来是不愿阿谀奉承、曲意逢迎,无法在官场与仵作行的倾轧中左右逢源;
二来,便是师傅耿无伤对大师兄钟士载的偏心,让他心灰意冷,这才决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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