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陆思安回京
这一切的冰冷,都比不过宫外那片灯火温暖,比不过赛场之上那股人心沸腾、万众归心的炽热。
他坐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家寡人。
长安的夜色,愈发深沉。
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缓缓笼罩住整座长安城,遮住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也遮住了所有光明与希望。
如今,文争已输,政斗已败,明棋尽失,再无他法。
唯有效仿当初先祖太宗皇帝,行玄武门之事,以雷霆血谋,绝地翻盘,才有一线生机。
只是,如今自己的外援还未抵达京畿,心腹兵力尚未集结完毕,只能暂且忍耐,静待时机。
李隆基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那翻涌不休的怒潮与不甘,在刹那之间,被一层冰冷到极致的狠戾与决绝,狠狠压下、收敛。
方才那近乎失控、濒临爆发的情绪,如同被狂风骤然卷过的灰烬,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影无形。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愤怒、憋屈、阴鸷,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冰冷、沉静、狠厉。
那是帝王被逼到绝境之后,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杀意。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一直被他死死握住的象牙御笔,轻轻落在玉质笔搁之上。
“嗒——”
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可在这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的甘露殿中,这一声轻响,竟似带着金戈碰撞、刀锋出鞘的寒意,冰冷刺骨,让一旁侍奉的宦官宫女,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指节上的青白与狰狞,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的颜色。
可掌心深处,早已被坚硬的笔杆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痕迹清晰,刺痛入骨。
然而,这一点皮肉之痛,却远远不及他心口那半分焦灼、半分杀意、半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玄武门之变。
这五个字,在他心底沉沉碾过,带着先祖当年踏血夺位、杀伐果断的凛冽寒气,也带着他此刻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的决绝。
当年,太宗皇帝李世民,便是在忍无可忍、退无可退、权力被步步蚕食、性命岌岌可危之际,摒弃一切犹豫,以雷霆手段,发动玄武门之变。
宫门紧闭,刀兵四起,喋血禁中,一锤定音。
斩荆除棘,清除政敌,牢牢握住大权,方才奠定李唐盛世之基,开创千古帝业。
如今,太平公主权倾朝野,势力根深蒂固;苏无忧智计滔天,谋略深不可测。两人联手,借百技大会之名,行收拢天下人心、暗植门生势力、蚕食皇权之实。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堂政见之争。
这是要将他这个堂堂天子,彻底架空,彻底边缘化,变成一尊只能端坐龙椅、接受朝拜、却毫无实权的傀儡木偶。
文斗。
政争。
舆论。
法度。
所有能在明面上走的路,所有能在规则之内解决的办法,都已经被苏无忧一一堵死、一一封死。
对方占尽民心,占尽大义,占尽人才之势,占尽天下舆论。
他纵然有天子之名,也撞不破那座以万民意愿筑成的高墙,冲不开那张以人才织成的大网。
既然正面落子,已无半分胜算。
既然光明正道,已被彻底堵死。
那便只能弃子入局,抛开一切规则礼法,走那条最险、最绝、最粗暴、却也最有效的路。
——兵戈相见,釜底抽薪,喋血宫门,以武定乾坤。
这是他最后的路。
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只是……
念头虽已在心底落定,可手脚却不能有半分轻举妄动,不能露出半分端倪。
禁宫之中,羽林卫、千牛卫,看似归皇权直接节制,看似是他最可靠的力量。
可经过百技大会一役,军中底层精锐,早已人心浮动,多有被太平公主一脉暗中拉拢、暗中影响之人。更何况,苏无忧常年身处禁军体系之中,军中耳目遍布,亲信众多,对军中动静了如指掌。
稍有风吹草动,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入那座静园望月楼之中,落入苏无忧的耳中。
他手中真正可用、绝对忠心、敢为他赴死的心腹兵力,还在城外缓缓集结,尚未进入预定位置。
能一锤定音、决定胜负的关键外援,还在千里之外,尚未踏入京畿之地。
宫中可以完全信赖、可以托付生死的心腹宦官、侍卫、武将,还在暗中秘密联络、悄悄排布,尚未准备妥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时机未至,刀不能出鞘,箭不能上弦,谋不能外露。
此刻,哪怕他流露出半分急躁,半分杀意,半分准备动武的痕迹,都会引来苏无忧那如鹰隼、如孤狼一般锐利的察觉。
一旦被对方抢先一步发难,扣上“图谋不轨、危及社稷、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罪名,以民心与大义为旗帜,起兵清君侧。
那他只会落得更加被动、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甚至连这最后一丝翻盘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死无葬身之地。
忍。
必须忍。
只能忍。
李隆基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揉按着微微发胀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冰冷、沉滞、压抑,却带着一种强行压下所有冲动、所有杀意、所有愤怒的可怕克制。
怒到极致,反而要平静。
恨到刻骨,反而要隐忍。
逼到绝境,反而要不动声色。
他缓缓抬眼,望向御案之外,那一片沉沉如墨的夜色。
殿角的烛火,被从窗缝钻入的夜风吹得微微摇曳,火光晃动,将他孤高而冰冷的身影,拉得狭长而寂寥,投在金砖地面之上,显得格外孤寂。
这张天下至尊的龙椅之上,没有半分暖意,只有透骨的寒冷。
“苏无忧……”
他在心底,一字一顿,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微涩,杀意暗生,寒意刺骨。
“太平……”
你们以为,这一局棋,你们已经稳操胜券?
你们以为,收拢寒门,广植门生,占据民心,便可以高枕无忧,取而代之?
你们以为,我这个皇帝,真的只能束手待毙,任人摆布?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一次睁开之时,眸中已经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情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冰冷,如同万古寒潭,不起一丝涟漪。
昔日太宗能忍,他便能忍。
昔日太宗能成,他便能成。
忍到羽翼齐全。
忍到外援入京。
忍到所有布置全部到位。
忍到那最致命、最绝杀的一刀,能够稳稳刺入棋局核心,一击毙命,再无翻身之机。
忍耐,不是认输。
不是屈服。
不是畏惧。
只是为了等到那一刻。
等到宫门紧闭,内外隔绝。
等到刀兵四起,血染禁宫。
等到雷霆出手,再无回旋余地。
以最铁血、最直接、最无情的手段,一了百了,彻底终结这盘棋局。
李隆基缓缓抬手,不再看那一张张刺眼的奏报,不再看那一个个让他怒火中烧的名字。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桌案上那叠厚厚的百技大会奏报之上,指尖缓缓用力,将其一并合上。
封面平整,字迹工整,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他依旧是那个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帝王。仿佛甘露殿内,从未有过滔天怒火与惊天阴谋。
百技大会的余波还没有散尽,但是苏无忧已经没有心思再在这个上面纠缠。陆思安要回京了,这位曾经的寒州大都督,曾经自己的朋友,如今李隆基特别设立的南衙大都督。
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北衙大都督终究还是要跟他对上,苏无忧不是没有想过让陆思安在回来的路上消失,他对陆思安很了解,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静园望月楼的窗棂半开,晚风卷着初春未消的寒意,拂过苏无忧垂落的衣袂。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宫外那片依旧喧嚣的灯火,眸色沉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
陆思安回京的消息,是半个时辰前刚传入望月楼的。快马加急,一路畅通无阻,显然是得了天子密令,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搁。
南衙大都督。
这五个字,轻飘飘落在苏无忧心底,却重如千钧。
李隆基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百技大会一役,苏无忧借寒门士子之力,收拢天下人心,于朝堂之上步步紧逼,将太平公主与李隆基之间的平衡彻底打破,更将天子的权力一点点蚕食、架空。明面上的文争、政斗、法度之争,李隆基已然一败涂地,再无还手之力。
如今,他竟绕过兵部,绕过北衙禁军体系,直接从寒州调回陆思安,新设南衙大都督一职,意图再明显不过——以陆思安制衡他苏无忧,以南衙兵力,抗衡北衙禁军。
这是要在兵权之上,与他正面抗衡。
苏无忧指尖轻叩窗沿,发出极轻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的思绪,细密而缜密。
他不是没有动过杀心。
陆思安回京途中,必经潼关、华州,一路关卡重重,他麾下通天会的耳目遍布天下,若要动手,有的是机会,有的是手段。一场“意外”,一次“盗匪截杀”,便能让这位南衙大都督,永远留在回京的路上,永绝后患。
可他终究,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太了解陆思安了。
当年在寒州,两人曾并肩作战,一同查过案,当时的寒州大都督温兆伦,还是两人一起拿下。
陆思安此人,看似温和敦厚,实则心思深沉,韧性极强,更兼行事谨慎,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绝不会毫无防备地回京。
李隆基既敢调他回来,必然给了他足够的护卫,足够的密令,足够的后手。陆思安自己,也定然料到了前路凶险,必会步步为营,处处设防。
贸然动手,未必能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暴露自己的底牌,更会落人口实,被李隆基扣上“残害同僚、意图谋反”的罪名,于大义之上,失了先机。
百技大会好不容易筑起的民心高墙,不能因一时之快,轰然倒塌。
更何况,陆思安回京,未必全然是坏事。苏无忧缓缓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对手,总要摆在明面上,才好应对。藏在暗处的阴谋,才最是防不胜防。如今李隆基将陆思安推到台前,将南衙兵力摆上棋盘,反倒让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苏无忧执掌北衙,手握京畿兵权,麾下千牛卫、羽林卫精锐尽在掌控,更兼通天会暗中蛰伏,耳目遍布朝野。陆思安即便回京,即便执掌南衙,想要撼动他的根基,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陆思安心中,未必全然向着李隆基。
朋友,对手,棋子。
苏无忧轻轻吐出一口气,晚风将他的气息吹散在夜色中。
他转身,缓步走回案前,案上摊着一张京畿兵力布防图,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蓝交错,清晰地标注着北衙与南衙的势力范围。
陆思安回京,不过是李隆基绝地反击的第一步。
这位被逼到绝境的天子,既然敢效仿太宗,谋划玄武门之事,便绝不会只布下这一步棋。陆思安,南衙兵力,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暗地里,定然还有更隐秘、更致命的布置。
外援未到,心腹未集,李隆基还在忍。
而他苏无忧,也需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来人。”
苏无忧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门外,一名身着黑衣的通天会成员躬身而入,垂首待命。
“传令下去,密切监视陆思安一行动向,他入京之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需如实上报,不得有半分遗漏。”
“另外,告知北衙诸营,严加戒备,按兵不动,若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不得与南衙之人发生冲突。”
“最后,查一查,皇帝近日暗中联络了哪些人,城外是否有兵力异动,千里之外,是否有援军悄然开拔。”
黑衣下属沉声应诺,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无忧重新望向案上的布防图,指尖落在“南衙”二字之上,轻轻一点。
陆思安。
老朋友,欢迎回京。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是不知,你我再度对弈,究竟是谁,能笑到最后。
而那位高居龙椅之上,隐忍待发的天子,又能忍到何时,才会真正亮出那柄,藏在袖中的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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