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卫子夫16
关起来,等陛下醒了处置。这话说得多体面,多贤惠。
可卫子夫心里再清楚不过,刘彻未必能醒,就算醒了,以他如今的身子,又能拿王夫人怎么样?
不过是多一个陪葬的罢了,但那也是王夫人该得的。
她转身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刘彻,又看了一眼御医们忙碌的背影,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御医们守在龙榻前,轮流施针、灌药,折腾了整整一夜,总算把刘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天蒙蒙亮时,刘彻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殿顶彩绘,耳边是御医们压低的交谈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他想动,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他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像被砂纸刮过,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哑。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守在榻边的张安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几名御医也连忙围上前,轮番诊脉、查看气色。
郭御医的手搭在刘彻腕上,眉头拧得死紧,脸色比刘彻好不到哪里去。
刘彻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从御医们脸上扫过,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朕……怎么了?”
郭御医跪在地上,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陛下,您这是……马上风。所幸救治及时,性命无忧。只是……”
“只是什么?”
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厉色,却因气息不足,听来更像是虚张声势。
“只是陛下龙体本就亏虚,此番又遭此劫,元气大伤。
加之陛下常年服食丹丸,体内淤积了不少……杂质,还需慢慢调理。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只是……”
郭御医咬了咬牙,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只是陛下日后须得静养,再不能劳心费神,更不宜……再行房事。”
殿内一片死寂。
刘彻盯着郭御医看了许久,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浑浊而黯淡。
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骂人。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把涌到喉咙口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静养,不能劳心费神,不能行房事。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上。
他是谁?他是大汉天子,是大汉的天,是横扫匈奴、开疆拓土的帝王。
如今却要像一堆废料一样躺在榻上,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
他恨。
恨那些方士,恨那些丹药,恨王夫人夜夜缠着他纵情声色。
可他最恨的,是他自己,那个不肯服老、不肯认输、非要用丹药和女人来证明自己还年轻的自己。
“王氏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张安连忙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已将王夫人关在偏殿,说是等陛下醒了亲自处置。”
“处置?”
刘彻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她倒是会做人。去,传朕口谕,王氏魅惑君上,致朕龙体受损,即刻赐死。”
张安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为王夫人说半句好话。
宫里的人都知道,陛下这是迁怒。
可谁敢说?谁又敢劝?
王夫人被拖出偏殿时,哭得撕心裂肺,喊着要见陛下,喊着冤枉。
可没有人理她。
一碗鸩酒灌下去,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间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便彻底安静了。
消息传到刘彻耳中时,他只是闭了闭眼,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个曾经让他夜夜流连、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捧到她面前的女人,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像一片落叶,像一缕烟,死了便死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刘彻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
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住了,御医们支支吾吾不敢明说,可他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行将朽坏的器物,恭敬里藏着怜悯,敬畏里透着惋惜。
他恨透了那种眼神。
可他没办法。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上朝理政了。
朝堂上那些等着他决断的军国大事。
那些虎视眈眈盯着储位的宗室大臣,那些蠢蠢欲动的匈奴边患,他什么都管不了了。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传旨,太子刘据监国,总揽朝政。
百官奏事,悉呈太子裁决。”
张安跪在地上,眼眶有些发红。
他跟了陛下几十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曾经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帝王,如今却要亲手把权柄交出去。
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让他心有不甘。
“还有,”
刘彻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齐王……让他即刻启程,回自己封地去吧,无诏不准入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张安听懂了。
王夫人死了,齐王也彻底失宠了。
陛下向来喜欢迁怒,王夫人勾着他夜夜笙歌,致他龙体受损,齐王作为她的儿子,又怎能不受牵连?
往后这宫里,怕是不会再有人提齐王了。
旨意传遍朝野,太子刘据正式监国。
消息传到东宫时,刘据正坐在窗前听葛先生讲《韩非子》。
他听完张安传达的旨意,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未央宫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没有欣喜,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葛先生坐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
监国后的第一件事,刘据便去了未央宫探望刘彻。
龙榻上,刘彻靠在一摞软枕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不过短短数日,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帝王,竟像是老了十岁。
“儿臣给父皇请安。”
刘据跪在榻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刘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有欣慰,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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