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迁出证明到手
太阳爬到正头顶的时候，招待所玻璃门外终于出现了那几个人的人影。
村长走在最前面，还是那身洗得发灰的蓝布短衫，脚上换了双新的解放鞋，大概是觉得进县城不能穿草鞋。
后面跟着三个村里的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昨天蹲在地上拿铅笔在烟盒纸上记账的那个，另外两个面生，全程不说话，就是跟着。
看着像是保镖。
村长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大堂，看到闫解成和刘家母女坐在长椅上，快步走上来。
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在樟树底下判若两人。
昨天那个笑是强撑出来的，嘴在笑眼睛不笑，俗称皮笑肉不笑。
今天这个虽然也只是表面工夫但至少不虚了，至少看着真诚的多了。
显然是他已经把账算明白了，今天就是来走流程的。
"闫同志，久等了久等了，路上那辆班车误了点。"
三个跟着来的男人没坐下。
记账的那个站在村长身后半步，另两个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
他们几个的站位很明显，是来核对账目而不是来闹事的。
不知道村长昨天在村里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但从这三个人安安静静的表情来看，他把局面全压住了。
"人到齐了就办吧。欠条都带了？"
闫解成从长椅上站起来。
"带了带了。"
村长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条，放在长椅前面的茶几上。
烟盒纸、撕下来的作业本纸角、一张供销社包装纸。
每一张上面都有铅笔写的数字和经手人按的红手印。
刘老四家的五次米、李老二家的谷种和犁、杂七杂八几笔小账，全在。
"小妹，你过来对一下。"
闫解成招呼了一声。
刘小妹从母亲旁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昨天那张自己口述老钟代笔记下来的明细纸摆在茶几上，对着烟盒纸上的每一笔账从头到尾核实了一遍。
她认得每一张纸条。
当年跟着她妈挨家挨户去借米的时候，每张欠条都是她看着那些人写的。
她对完以后抬起头看了闫解成一眼。
"闫大哥，一切都对。"
闫解成从刘妈手里接过那沓票子。
一百四十块，昨天村长带着人分了又抢回来的那叠，把欠款按烟盒纸上的数目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茶几上。
村长在旁边看着每数好一张就递给对应的债主，三个人接了钱把烟盒纸从村长手底推过来。
"写收据。"
闫解成从自己左胸前拿出钢笔递给村长，村长在他事先准备好的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某年某月，祁阳县某某公社某某大队刘家所欠村内各户债务共计柒拾叁圆伍角整，今日全部还清，特立此据。
他写完后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债主也各自在后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村长把收据交给了刘妈。
然后又把这七十三块五的烟盒纸欠条从茶几上全部拢成一摞。
点着火柴，闫解成把这摞纸全点着了，扔到了门外。
纸屑着火以后灰黑色的烟灰飘落。那些欠条上的手印、歪字、谷种和米的斤数，火苗舔过去以后全卷成了灰，再也看不清了。
彻底两清。
刘妈看着那些纸条烧成了灰，嘴巴轻轻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但是心里觉得敞亮了不少。
小妹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明细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做完这一切，村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新的，没写任何字，也没封口。
他从里面抽出来三张纸。
一张是村里盖章的证明信，一张是公社派出所盖章的户籍迁出证明，一张是大队介绍信。
这三张纸全盖着大红印，他一张一张在茶几上摊开给闫解成看。
"迁出证明，村里和公社都盖了章。只要有接收，那边直接落户口就行。介绍信开的也是她们娘俩的身份，从村里到县里到州里到省外都没问题。"（迁出当年如何办手续，真的查不到，随便写的）
刘妈看着桌上那三张纸上的红章。
刚才欠条烧成灰的时候她没哭，这几张纸一摊开，她眼睛那层水雾又上来了。
这几张纸压住了她的整个过去，这上面写着的名字出自她家户口本，盖了章的"因迁出注销"这几个字代表她这辈子回这个村的时候就再不是村里的人了。
老房子要给别人，地要给别人，逢年过节连拜先人的地方都没有了。
虽然经过战火，已经没什么先人了。
小妹看着那几张纸却是另外一种眼神。
这个迁出证明她昨天之前连想都不敢想。
她以前以为自己的这辈子就是在村里嫁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外乡人，然后一辈子在地里弯腰插秧。
现在手里的不是烟盒纸欠条，是去四九城的通行证。
"行。咱们再写一个协议，房子的事。"
闫解成把笔递回给村长。这次是房子的，刘家自愿将土坯房一切权交给村长，两人以后立字各不相欠。
这协议下面老钟签了名，做了中人。
村长把这张纸折好揣进自己里面的口袋，对他来说这张纸从昨天开始就是整件事情当中最重要的一页。
全部手续走完。村长站起来把那三份证明和介绍信全部交给了闫解成，又从茶几上把那些剩下的文书收好揣进怀里。
"闫同志，那就不耽误你们了。我那边还有几个事要回公社办的。"
闫解成也站了起来，和村长握了一下手，很轻很短，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一握不是什么交情，是事情办完了该散了。
以后再也不见。
"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
村长带着三个人出了招待所的玻璃门。
门口那棵树的影子正好投在台阶上，四个人踩过那片树影往街上走远了。
闫解成和老钟站在招待所门口目送了两秒，老钟先开了口。
"我刚才听你们谈话中间就已经拿了介绍信，趁现在有时间。我去把你们的火车票买回来。"
闫解成把那三份证明中的一份交给了老钟，买软卧需要的部队级别的证明。
老钟看了一眼证明上的说明栏，把信揣在怀里，拿了顶草帽就出了门，直接往车站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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