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预言
林风在埃德温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混着一点香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很香。
他又夹了一块，嚼着，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青菜是清炒的，绿莹莹的，脆生生的，咬一口，汁水在嘴里溅开，很鲜。
埃德温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没什么胃口，但他一直在吃，没有停。
他夹了一块腌肉，放在碗里，用筷子掰成两半，夹起一半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菜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厨房里有人在洗碗，碗碰碗，叮叮当当的。
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很远。
林风又吃了一块炖肉，喝了一口汤。
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浓白色的，上面漂着几滴油花，很鲜，很烫，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埃德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林风。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他突然说。
林风嚼着肉，看着他。
“经常生病，一年里有半年躺在床上。请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都不管用。后来我父亲请了一个祭司来，祭司说我天赋异禀，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能看到未来。”
林风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埃德温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你不信。”
“信。”林风说，“你继续说。”
埃德温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跳，啄地上的谷粒，啄一下，跳一下，啄一下，跳一下。
“我小时候经常做梦，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事。梦到火山爆发，梦到洪水泛滥，梦到战争，梦到死亡。一开始以为只是噩梦，后来发现，梦到的事，都会发生。火山真的爆发了，洪水真的来了，战争真的打了，人真的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父亲问我，你还能看到什么。我说，我看到一个人。他说，什么样的人。我说，一个很亮的人，像太阳一样亮，站在战场上，站在所有人前面。他的身后，跟着很多人，有兽人，有精灵，有人类，有矮人，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种族。他们一起往北走，走到一片黑色的土地上。那里有一道裂缝，很深，很宽，看不到底。从裂缝里涌出很多黑色的东西，不是人，不是兽，是别的什么。它们在吞噬一切。然后那个人冲上去了，他的剑在发光，很亮，像太阳。他砍下去，裂缝合上了。黑色的东西没了。他站在那里，剑插在地上，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风。
“那个人，是你。”
林风的筷子彻底停了。
他看着埃德温，埃德温看着他。
窗外的麻雀还在跳，啄一下，跳一下。
院子里的劈柴声停了。
厨房里的洗碗声也停了。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风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还在，铜的，挂着几根蜡烛，没点。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你确定？”他问。
“确定。”埃德温说。
“我从小就看到你。你的样子，你的脸，你的剑，你的铠甲，你的头发。你头发上有几缕黄色的毛，很翘，很显眼。我每次梦到你，都看到那几缕黄毛。”
林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几缕黄毛还在，从额头垂下来，很翘。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开始梦到我的？”
“七岁。第一次。”
“多久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一年一次。但每次梦到，都是同一个场景。你站在战场上，你身后跟着所有人，你冲上去，裂缝合上了。你站在那里，不动了。”
林风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
炖肉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青菜也蔫了，叶子塌下去，贴在盘底。
汤不冒热气了，冷冰冰的。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后来好了？”
“没好。”埃德温说。
“我的病，没法治。祭司说，我能看到未来，是因为我的命在燃烧。我看到越多，命烧得越快。我活不了多久。”
林风看着他。
他的脸很白，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干裂。
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很久没睡过觉。
他看起来很老，比他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所以你父亲也给你找过生命之树？”林风问。
“不是。”埃德温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像扯开一条伤口。
“直到看到你来了，加上最近你的做法，我更加确信我的预知是真的，你将会是起源大陆未来唯一的王。”
林风沉默了。
他看着埃德温，埃德温看着他。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院子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声音。
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很亮，很暖。
“你说我是那个王。统一大陆的王。抵抗深渊的王。”
林风的声音很平。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做到？”
埃德温看着他。
“因为你来了。你从很远的地方来。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祭司说过，那个王，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来自别处，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来的时候，赤手空拳，什么都没有。但他会变得很强，强到一个人能打退一支军队。强到一个人能杀了黑铁骑士团的人。强到一个人能站在所有人前面，让他们不怕。”
林风的手按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埃德温，埃德温也看着他。
阳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那些皱纹、那些黑眼圈、那些干裂的嘴唇照得很清楚。
埃德温的眼睛里有火，那簇火苗比之前大了一些，烧得旺了一些，但还在摇，像随时会灭。
“你太看得起我了。”林风说。
“我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这个世界，是被人扔进来的。我不想统一什么大陆，不想抵抗什么深渊。我只想找到生命之树，救我的朋友，然后回家。回我自己的世界。这里不是我的家。”
埃德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风，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像一潭死水，像冬天的天空，像洗了很多遍的布。
“你说完了？”他问。
林风愣了一下。
“说完了。”
“那你回去吧。回去消化消化。我说的这些，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很正常。你不用现在就信，也不用现在就答应。你还有时间。我也有时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去吧。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林风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埃德温。
埃德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他的脸在阳光里很白，嘴唇发白，干裂，眼窝深陷。
他看起来很瘦，很老，很疲惫。
林风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两边的门都关着。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
把重剑解下来靠在桌边，把狼牙短刀放在床头，把皮背心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脑子很乱。
不是那种一团浆糊的乱，是那种有东西在里面转的乱。
一圈一圈的，像水车的轮子。
埃德温的话在脑子里转。
那个王，不是你。
那个王，是你。
统一大陆的王，抵抗深渊的王。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赤手空拳，什么都没有。
会变得很强，强到一个人能打退一支军队。
强到一个人能杀了黑铁骑士团的人。
强到一个人能站在所有人前面，让他们不怕。
林风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话还在转。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石头砌的，不平整，在阳光里投下各种形状的影子。
他看着那些影子，看着它们慢慢移动。
他说的是我吗？他问自己。
也许是他看错了。
他从小梦到的，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也许只是长得像。
也许只是那几缕黄毛像。
也许只是巧合。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黄毛。
凭什么说是我？
凭什么？
他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又冒出新的念头。
预知未来，他真的能预知未来？
还是只是编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编这些？
为了让我留下来？
为了让我当领主？
为了让我帮星辰领？
他图什么？
他有什么好处？
他想不出答案。
脑子里的轮子还在转，一圈一圈的，没有停。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枕头下面的日记拿出来，翻开一页。
字还是那些字，工工整整的。
他读了几行，合上，塞进怀里。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话还在转。
他不想听了，但脑子不听他的。
它自己转，自己转，自己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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