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虚假的一切
篝火晚会的余烬还在闪着微光。
百达坐在黑塔身边，看着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远处传来三月七和感性者的笑声，她们在争论谁烤的棉花糖更焦。
一切都那么真实。
温热的火光映在黑塔脸上，把她难得柔和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正低头摆弄一块烤得有点过头的饼干，嘴里嘟囔着“焦了焦了”，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饼干收进一个密封袋里。
“黑塔。”
百达忽然开口。
“嗯？”黑塔头也不抬，“干嘛，想吃我烤的？没门，这可是要给空间站那群家伙带的……”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好开心。”
黑塔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百达。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映出一点疑惑，还有一点警惕。
“姐姐你在说什么？”她的语气还是那副傲娇的样子，但尾音微微上扬，那是黑塔察觉到“不对劲”时的习惯，“突然这么肉麻，吃错药了？”
百达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黑塔——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看着她手里那个密封袋上印着的“黑塔特制”标签。
那个标签。
百达闭上眼睛。
那是黑塔空间站最新一批物资的标签，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批物资是她亲手帮黑塔搬进仓库的。标签右下角应该有一个小小的条形码，是黑塔专门设计的，用来统计奇物消耗的编码。
可这个袋子上，没有。
不仅没有条形码，连标签上的字体都模糊了一点点——那种模糊，像是渲染引擎的精度不够，又像是某个人在构建这个世界时，随手复制粘贴，却没注意到细微的偏差。
“其实……”
百达睁开眼，声音很轻。
“我并没有登神。”
黑塔愣住了。
“我不是星神。”百达转过头，看着她，“我感知到了——理性，感性……其实还在空间站里吧。”
火光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了。
黑塔的表情僵在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温度。
“姐姐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调还是那个语调，可落在百达耳朵里，却忽然变得空洞——就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每一个音节都对，却唯独缺少了最核心的东西。
缺少了“黑塔”。
百达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涩，有点释然，还有一点点……心疼。
“来古士先生。”她抬起头，对着夜空，对着那轮从来不曾移动过的虚假月亮，对着这个用她记忆编织出来的精致牢笼，“以虚假的世界囚禁一位天才的姐姐……你成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远处，三月七的笑声停了。
感性者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姬子、丹恒、瓦尔特、银狼、阮梅、螺丝咕姆——全都停了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只有黑塔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百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现实世界那边，你的计划失败了，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如果成功了，你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把我困在这里。你会直接让我看到铁幕毁灭半个宇宙，看到黑塔死去，看到我崩溃到自我消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一团属于虚无命途的力量正在涌动——不是完整的令使之力，只是一缕残余，但足够她做一件事。
“用我最珍贵的记忆，用我对黑塔的每一个细节的怀念，编织出这个完美的世界……来让我永远沉溺其中。”
她握紧手，力量开始扩散。
空气开始震颤。
远处那些凝固的身影，开始像玻璃一样出现裂纹。
“可是——”
百达抬起头，声音骤然变冷。
“来古士先生。”
“百达，向您致意。”
话音刚落，世界开始破碎。
天空像被撕开的画布，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大地寸寸崩裂，那些温暖的篝火、那些笑声、那些她最珍视的伙伴——全部化作碎片，被吸进裂缝里。
只有黑塔还坐在原地。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攥着密封袋，眼睛看着百达。可她的脸正在一点点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百达看着那张正在消失的脸，胸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黑塔。
只是记忆的投影，只是数据的堆砌，只是来古士用她的思念捏出来的傀儡。
可那张脸，是黑塔的脸。
那个眼神，是她熟悉的、黑塔偶尔露出的、最柔软的眼神。
“对不起……”
百达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一定会回去找你。”
然后，黑塔也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飘散在虚无里。
百达没有回头。
她站在破碎世界的中央，看着裂缝最深的地方——那里，一道白色的机械身影正在凝聚成形。
来古士。
“……”
那道身影静静地悬浮着，机械头颅微微倾斜，像是在打量她。
片刻后，他开口了。
“看来百达小姐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愚蠢。”
语气平淡，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就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
百达扯了扯嘴角:“我应该赞美啊哈那个家伙。”
来拥士沉默了一瞬。
“欢愉的变量吗？”他重复了一遍，“倒是我的疏忽了。”
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懊恼，而是某种……若有所思。
“啊哈在你身上动过手脚？什么时候？是在你第一次接触欢愉命途的时候，还是更早？可惜，可惜，如果早一点发现，这个世界的参数本可以调整得更完美。”
百达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到现在为止，也不愿意放我出去吗？”
来古士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机械躯体上显得有些诡异。
“百达小姐，恕我直言——”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你浪费了你妹妹的奇物材料。”
百达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的另外两面，在你妄图染指星神时，伴随着奇物一起消散了。”
来古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
“不得不说，您的两个躯体……是相当绚烂的烟花。能量释放的强度超出了我的预期，如果不是提前布置了相位转移屏障，黑塔空间站恐怕会被夷为平地。”
百达沉默着。
来古士继续说道:“相位转移的奇物将爆炸地点从空间站转移到了几百个星系之外。那个坐标的监控系统传回来的画面……很壮观。三个星系同时观测到了那道光。”
他看着百达，机械眼睛里的光微微闪烁。
“你的理性面在最后一刻还在计算最优解。她试图把感性面推离爆炸核心——用她自己的话说，‘至少保留一部分’。可惜，感性面拒绝了。她抱着理性面，说‘这一次我要保护姐姐’。”
百达的手指微微蜷缩。
“然后她们一起消失了。”
来古士的语气依旧平静。
“很感人。如果那是电影的话，我会给好评。”
百达闭上眼。
几秒后，她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平静:“是相位转移的奇物将爆炸的地点从空间站转移到了几百个星系之外吗？”
来古士看着她。
“……敏锐的直觉。”
他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欣赏？
“说真的，百达小姐身上的秘密，真是值得和培养一位绝灭大君等价的筹码。你的那两具身体里储存的力量，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在一瞬间成为令使级别的存在。而你同时拥有三种命途的力量——毁灭、存护、虚无。”
他顿了顿。
“可惜，你太感情用事。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本可以创造出一个超越星神的——”
“够了。”
百达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来古士停下了话头。
“我没兴趣听你评价我的选择。”
她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请说。”
“外面——黑塔怎么样了？”
来古士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机械躯体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百达小姐，您现在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他的笑声渐渐收敛。
“好，我告诉您。”
“黑塔女士和星穹列车一起，正在前往翁法罗斯。您的另一位‘妹妹’银狼也在那里。他们的计划是内外夹击，摧毁铁幕的诞生温床。”
他顿了顿。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百达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当然，这与我无关。”来古士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的任务只是确保铁幕顺利诞生。至于黑塔女士是死是活，不在我的考量范围内。”
他看着百达。
“好戏快要落幕了，百达小姐。”
“我荒谬的造物——”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百达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百达没有再听他说话。
她的意识沉入深处，沉入那个她几乎已经遗忘的地方——
系统面板。
尘封已久的界面在她眼前展开，一行行数据流淌而过。
【当前状态检测中……】
【检测完成。】
【宿主状态:空乏/迷失/自我消散中】
【附加状态:虚无持续侵染中】
【警告:宿主已堕入自灭者范畴】
【建议:立即寻求虚无令使级别以上的帮助，否则将在72标准时内彻底消散】
百达看着那行字。
“已堕入自灭者范畴”。
她笑了笑。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虚弱感、那些恍惚、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念头——不是因为被困太久，而是因为她已经走在消散的路上了。
她关掉状态面板，打开定位。
【当前星系:麦哲伦星系】
【坐标:利卡斯空间站-第三停泊区-培养罐C-07】
【距黑塔空间站:三百个星际环带】
【导航已启动】
【提示:您当前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宇宙航行】
百达关掉提示。
然后，她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那个破碎的虚假世界，也不是来古士的机械身影。
而是一个培养罐的玻璃内壁。
冰冷的液体包裹着她，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抬起手，按在玻璃上。
手指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指缝间还残留着培养液的粘稠触感。
透过玻璃，她看见一个空旷的空间站停泊区。
锈蚀的金属地板，熄灭的指示灯，漂浮在空中的杂物。
没有声音。
没有人影。
只有她一个人。
百达深吸一口气，然后——
一拳砸在玻璃上。
玻璃纹丝不动。
她再砸。
还是一动不动。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虚弱。
“咳……”
她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培养液从喉咙里涌出来，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趴在培养罐底部，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玻璃上映出的倒影。
那张脸还是她的脸。
可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漂亮的银白，而是枯死的、没有任何光泽的惨白。
眼睛也变了。
原本属于“百达”的那双温柔的眼睛，现在变成了血红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百达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培养罐里回荡，听起来又沙哑又疲惫。
“咳咳……呕……”
她又咳了几声，终于扶着玻璃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再试图砸玻璃。
而是调出系统，找到了另一个功能。
【系统指令:定位奇物修复进度】
【检索中……】
【检索完成。】
【黑塔空间站奇物损毁统计:共计237件奇物在能量释放中被完全摧毁，1354件奇物受到不同程度损坏。】
【已为您储存登神时的溢散能量，用于修复黑塔小姐的奇物。】
【当前修复进度:100%】
【所有可修复奇物已恢复至原状态，不可修复奇物已由溢散能量转化为新的奇物形态，并存放于黑塔空间站奇物仓库B区。】
百达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动。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抖，然后越来越厉害，最后——
她趴在培养罐底部，又哭又闹。
“我的毁灭令使啊——”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我的存护令使啊——”
她攥紧拳头捶着玻璃。
“我的车票啊——!”
那声音又委屈又崩溃，像极了小时候弄丢零花钱的样子。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
然后她抹了一把脸，重新站起来。
玻璃上映出的那张惨白的脸，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崩溃。
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系统提示:已控制当前利卡斯空间站月台的逃逸飞船，是否前往？】
“去。”
百达抬起手，再次砸向玻璃。
这一次，玻璃碎了。
培养液裹挟着她涌出去，哗啦一声泼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地面爬起来。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金属上，每一步都在打颤。
但她没有停。
一步一步，走向停泊区的深处。
那里，一艘小型飞船正亮着灯，舱门大开，像是在等她。
百达走进飞船，把自己扔进驾驶座。
“好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那个破旧的空间站。
“脑子里塞了一堆虚假记忆，还体验了一下成神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该去找妹妹了。”
【系统导航已确认】
【目标:翁法罗斯】
【当前星穹列车开拓进度:56%】
【进度提示:在黎明升起前坠落】
百达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等会儿。”
她忽然坐直身体。
“我的天赋精神屏障修好没？”
【检测中……】
【检测完成。】
【在您拥有虚无令使级别的力量后，精神屏障碎裂程度达97%。】
【现已修复至32%。】
【结论:即使精神屏障可以免疫精神伤害，但请不要再去作死去直面虚无星神IX了。】
百达看着最后那句话，嘴角抽了抽。
“系统，你最后那句是在吐槽我吗？”
【系统不具吐槽功能。】
“你就是在吐槽我。”
【系统不具吐槽功能。】
百达懒得和它争。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感受了一下体内所剩无几的力量。
“所以我现在实力十不存一了，是吧。”
【是的。】
“那好。”
她调出系统界面。
“帮我定位黄泉。我去拉她一起去翁法罗斯。”
【……检索中。】
【已定位。】
【目标:黄泉】
【当前位置:边陲星系斯里兰卡-第三行星-废弃避难所】
【距离:二十四个跃迁节点】
百达看着那串数据，笑了一下。
“二十四个跃迁节点……还行，不算太远。”
她启动飞船引擎，设定了自动导航。
飞船缓缓驶离利卡斯空间站，驶向无尽的星空。
舷窗外，那个破旧的空间站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百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光。
“来古士那人……还挺好的。”
她忽然说。
【？】
“知道给我留个载具。”
她伸了个懒腰。
“走吧。”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
“该给他爆个礼花了。”
---
与此同时。
黑塔空间站·主控室。
来古士的投影悬浮在半空中，对面站着的是黑塔。
她的脸色很难看。
周围散落着各种仪器碎片，空气中还残留着能量过载的焦糊味。
“你把我姐姐关起来了。”
黑塔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来古士看着她，机械眼睛里的光微微闪烁。
“黑塔女士。”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们的毁灭，互有保证。”
黑塔攥紧了拳头。
她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
从现在开始，这场战争，已经不只是为了翁法罗斯了。
作者说:对不起，作者前段时间状态不好，在拉完电线，和啊哈谈完心，在艾薇塔大姐姐怀里躺了三天，在绝密航天和缺牙黄毛组队后，现在状态好了点所以回来写黑塔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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