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什么是政绩？
另一场饭局。
几个江浙一带的开发商凑在一起，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强盛那个事儿，你们怎么看？”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问。
“怎么看？坐着看呗。”旁边的人苦笑，“人家是省级典型，咱们是什么？咱们是投机倒把的。”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也是正经做生意。”
“正经？你哪块地是全款拿的？你哪个项目是建好才卖的？”
被问的人不说话了。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叹了口气：
“我干了十年建筑队，说实话，不是不知道正道好。可正道难走啊。全款拿地，得有多少钱？建好再卖，得压多少资金？咱们这些人，有几个玩得起？”
西装男点点头：“是这个理。可问题是，现在强盛把这条路走通了，以后老百姓就认这个。咱们玩不起，也得玩。不然就得被淘汰。”
有人苦笑：“这世道，以前是劣币驱逐良币。现在倒好，良币一出来，直接把我们这些劣币按在地上摩擦。”
年纪大的那个摇摇头。
“摩擦是轻的。是直接碾过去。”
南京，一个小茶馆。
三个本地开发商聚在一起，抽着烟，喝着茶，脸色都不太好看。
“强盛那个何峻生，什么来头？”一个剃平头的问。
“什么来头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能比的。”旁边的人说，“人家现在省里护着，市里捧着，老百姓夸着。咱们呢？天天躲检查，年年摆平关系。”
“他那么干，成本得多高？”
“高是肯定高。但他卖得也高啊。现房，质量好，老百姓认。咱们期房卖得便宜，可老百姓一边买一边骂，一边骂一边担心会不会烂尾。”
平头叹了口气。
“我昨天回家，我媳妇拿着报纸给我看，说人家强盛怎么怎么好，让咱们也学着点。我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的人拍拍他肩膀。
“别说了，都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开口：
“你们说，他这么搞，能成气候吗？”
“已经成了。”另一个说，“你看看那些报道，省报、省台、现在全国都在传。这不是气候，这是风向。”
“风向变了？”
“变了。”
平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咱们怎么办？”
没人回答。
而在强盛集团内部，一切如常。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忙。食堂里饭菜飘香，宿舍区有人晾着刚洗的衣服。
那些议论、那些焦虑、那些愤怒，传不到这里。
或者说，传到了，也没人在意。
何峻生还是那个何峻生，每天穿着工装，在厂区里转，看生产线，看食堂，看宿舍。偶尔有人问起那些报道，他只是笑笑，说一句“好好干活”。
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1988年的这股风，从粤省吹到内陆，从工厂吹到楼市。
有人佩服，有人学习，有人不安，有人愤怒，有人焦虑，有人观望。
但没有人能挡得住。
因为强盛走的，是阳光底下最稳的那条路。
路一旦走通，歪门邪道，自然就越来越窄。
全国舆论沸沸扬扬之际，并不是所有地方政府都只盯着眼前那点快钱。
在一片焦虑、不满、观望的声音里，一批脑子清醒、眼光长远、政治嗅觉敏锐的地方主官，反而从强盛的模式里，读出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一眼就看穿一个最核心的事实：
强盛集团，根本不是一家单纯的房地产公司。它是从实业、工厂、轻工业一路扎扎实实做起来的。
这一点，恰恰是那些只想着空手套白狼、玩资金游戏的人，永远理解不了的。
中部某省，省委小会议室。
几个人围坐在茶几旁，烟雾缭绕。一位五十出头的地委书记掐灭手里的烟，把面前的报纸往前推了推。
“你们都看看，这个强盛，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旁边一位副市长接过来翻了翻，抬起头：“我研究过了。人家是先办工厂，再盖房子。工厂在粤省，在内陆这个县，都有分厂。日用百货、小家电，规规矩矩做实业。”
地委书记点点头，手指敲着茶几。
“你们只看到强盛盖房子、卖现房。我看到的，是人家先有实业，才有地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工厂一落地，是什么？是长期税收，是稳定就业，是实打实的工业GDP，是地方年年都有的真金白银。这东西，写进履历里，是硬政绩，谁也抹不掉，谁也挑不出毛病。”
旁边一位县长接话：“书记说得对。咱们前几年引进的那几家厂，现在每年纳税多少？养活了多少人？这都是实打实的。不像那些搞房地产的，项目一完，人就跑了，留下一堆后续麻烦。”
地委书记点点头。
“等工厂做起来了，工人多了、收入稳了、人气旺了，当地的住房需求自然就起来了。这时候强盛再进场做房地产，老百姓买得起、住得稳。政府这边土地出让有序、城市面貌焕然一新。财政有收入，百姓有安居，发展有后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说透：
“这叫实业打底，地产唱戏，长短结合，双丰收。前面工厂是长期饭碗，后面地产是当期政绩。两头都占，两头都稳，两头都漂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开口：“书记，咱们之前也接触过一些开发商，都是急着要地、要贷款、要政策。项目还没影，就开始卖期房。咱们这边也给了不少支持，可心里总是不踏实。”
地委书记点点头。
“不踏实就对了。靠银行转圈、靠垫资、靠预售，看起来热闹。但这里面链条太长、环节太多、风险太大。一旦一环断了，项目烂尾、工人欠薪、群众上访，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们地方政府。”
他把烟盒往前推了推。
“那不是政绩，那是定时炸弹。”
“还是一个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所有一条线上的都会炸的连环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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