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石梁河夜话

临时指挥室里，汽灯和应急灯将空间照得通明。课桌拼成的长条会议桌旁，考察团成员、沙瑞金、周瑾、刘长生等汉东省领导围坐，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笔记本，脸上带着白天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都格外专注。气氛严肃而务实。

周承邦坐在一端，洗去了山尘，换了件干净的外套，神情平静。他看了一眼在场的考察团成员，除了陪同他上山的几位，大部分是今天在石梁河分组调研的同志。中央办公厅副主任等留在省里听取专项汇报的成员并未在场。

“人都齐了，开始吧。”周承邦开口，声音平稳，“今天我们只看了一个点——石梁河。各小组把看到的情况，就在石梁河范围内，实事求是地说一说。不扯远的，就讲眼前的事。”

首先汇报的是陪同周瑾进行随机走访的农业部一位司长：“周副总，我们今天主要沿着支线走访了七个自然村寨，二十多户人家。直观感受是，石梁河的基础设施攻坚确实在全力推进，‘四通’的主干框架基本有了，尤其是主路和主电线路，变化明显。群众对通路通电的满意度很高。但也发现几个突出问题：一是支线末端和散居户的‘最后一公里’甚至‘最后几百米’问题依然突出，特别是通水，像今天看到的高位散户，保障非常脆弱。二是产业起步非常艰难，我们看到的药材种植、小型养殖，规模小、技术含量低、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群众对市场很迷茫。三是部分贫困户的住房安全、基本医疗等方面，政策落实存在明显的‘时间差’和‘标准差’，有些危房只是简单加固，有些慢性病患者的用药保障不连续。”

接着，由刘长生陪同的另一组负责人（一位政策研究专家）汇报：“我们走访了靠近片区指挥部、条件相对较好的几个村组。看到了一些有组织的迹象，比如村民自发成立的修路互助组、合作社的雏形。基层干部，特别是驻村工作队的同志，工作状态是投入的，对情况也熟悉。但深层次问题在于，自然条件对产业的约束太大，可供选择的产业路径极其有限，同质化竞争和内卷风险从一开始就存在。另外，群众‘等靠要’的思想在部分人身上仍有体现，如何将外部推力转化为内生动力，是石梁河下一步最需要破解的难题。”

沙瑞金和周瑾也简要补充了他们陪同周承邦深入最困难居民点以及在沿途的所见所感，重点描述了极端条件下的攻坚现状和基层干部（如祁同伟）的工作状态。

三个小组的汇报，全部聚焦于石梁河一地的具体见闻，没有延伸，没有拔高，问题具体而尖锐，成绩描述也克制在可见的工程进度和群众直观感受上。

听完汇报，周承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好，情况我大致清楚了。”周承邦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今天走了不少路，看了不少地方，也听了大家的汇报。我就石梁河这个点，谈几点看法。”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汉东干部：“第一，工作是在真干，攻坚的姿态是有的。在这么困难的地方，能把路修进去，把电架起来，把水引上山，哪怕还不完善，这个决心和付出，是看得见的。基层的同志，包括省里在这里督导的同志，是扑下了身子。这一点，要肯定。”

“第二，问题的严峻性，超出一般想象。石梁河的贫困，是多重因素叠加的‘顽固性贫困’。自然条件是天生的短板，产业基础几乎是零，群众发展能力弱。刚才同志们指出的问题，比如基础设施的‘末端堵塞’，产业的‘弱不禁风’，政策的‘落实缝隙’，以及思想观念的‘冰山’，都是实打实拦在路上的石头。对这些困难的长期性、复杂性，必须有最充分的估计，不能有丝毫侥幸。”

“第三，现在的路子，方向是对头的。”周承邦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先解决基本生存发展条件，再因地制宜摸索产业可能，这个顺序符合石梁河的实际。从无到有，本身就是突破。今天看到的那一点点药材、几只土鸡，规模再小，也是个开始。D建在组织和动员群众方面，也看到了一些作用。这说明，你们省里定的这个针对石梁河的方案，是切中了要害的，只要不走样、不松劲，一锤接着一锤敲，坚持下去，改变是可能发生的，也是值得期待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但是，‘可能’和‘值得期待’，不等于‘已经成功’。石梁河能不能真的走出一条可持续的脱贫路子，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关键看后续怎么干。产业的选择要更科学，市场的对接要更主动，政策的精准滴灌要更到位，尤其是，群众的信心和能力要一点点培育起来。这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最后，周承邦总结道：“石梁河，是汉东脱贫攻坚的一扇窗，也是全国同类地区的一面镜子。你们在这里的探索，每一步都很有价值。今天就看到这里，石梁河的情况，我看见了。总体是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努力，但面临的挑战也非常巨大。至于全省其他地方的扶贫工作到底做得怎么样，我们明天开始，继续看。”

他的讲话结束了，没有对全省工作做任何评价，只聚焦于石梁河这个点的观察与思考，肯定中有保留，期许中带鞭策，严谨而克制。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面向周承邦，也面向考察团成员，语气沉毅：

“衷心感谢周副总对石梁河工作的悉心指导和重要意见！周副总的指示，一针见血，既肯定了石梁河攻坚的初步努力，更深刻指出了我们面临的重重困难和挑战，为我们下一步精准发力、持续攻坚指明了方向！”

他转向在场的汉东省干部，声音斩钉截铁：“针对周副总和考察团各位领导今天在石梁河发现、指出的所有问题，省委省政府照单全收！我在这里郑重表态：石梁河片区，以及全省所有类似地区，必须立即行动起来！”

“第一，立即整改突出问题。对‘最后一公里’堵点、政策落实缝隙、产业薄弱环节，成立专班，现场办公，限期解决！第二，持续深化攻坚方案。在现有方向基础上，进一步细化产业培育、市场对接、内生动力激发的具体措施，确保可持续。第三，压实责任，强化督导。省脱贫攻坚领导小组要加大对该片区的督导支持力度，我本人和周瑾同志会亲自盯紧石梁河的整改进度和后续发展！石梁河的攻坚战，绝不半途而废，必须打出个样子来，才能真正对得起中央的关切和群众的期盼！”

沙瑞金的表态，紧扣石梁河的具体问题，回应直接，决心坚决。

会议在凝重而充满紧迫感的氛围中结束。众人走出教室，石梁河的夜，寒气更重，星空却愈发清晰。周承邦在众人陪同下，走向不远处亮着灯光的民宿。沙瑞金、周瑾等人站在夜色中，望着连绵的黑色山影，知道今天的“考试”暂时告一段落，但石梁河这份尚未完成的答卷，以及明天即将开始的对全省其他地区的检视，压力丝毫未减。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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