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人潮
他心头一紧木华黎勒住了战马。
他脚下的土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是烧焦的村庄废墟和倒毙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即使是习惯了杀戮的蒙古骑兵，也感到了一丝不适。
近畿平原的富饶，超出了他的想象。这里的村庄一个挨着一个，人口密度极大。
两天。
仅仅两天，他麾下的三万铁骑，就像一把烧红的犁，在这片土地上犁出了数十道血与火的沟壑。
但木华黎并不满意。
杀戮，只是最低效的手段。
速不台大帅的计划，是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毁这座都城。
“传令下去。”
木华黎的声音在平原上响起，冰冷而清晰。
“停止无差别屠杀。”
这个命令让跟在他身边的千夫长们都愣了一下。
一名脸上溅满血点的百夫长不解地问道：“将军，为什么？这些倭人，杀了便是，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木华黎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马鞭指向了远处一个还在冒着黑烟的村庄。
那里，还有数千名幸存者，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把他们，像羊群一样，给我往平安京的方向赶。”
木华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我要让藤原忠平，让那个所谓的天皇，亲眼看看，他们的子民，是如何在哀嚎中，成为我们攻城的武器。”
“我要让他们，打开城门，或者关上城门。”
“开门，我们的勇士就能混在人潮里，踏进平安京。”
“关门，他们就会彻底失去民心。”
“无论他们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将领们瞬间明白了。
这比单纯的屠杀，要恶毒一百倍。
“遵命！”
兴奋的嘶吼声，响彻平原。
呜——
苍凉的号角声再次改变了调子。
原本负责追杀和围剿的骑兵们，收起了致命的弯刀。他们开始像牧羊犬一样，呼啸着，驱赶着那些幸存者。
他们用马鞭抽打着掉队的人，用射向脚边的羽箭，逼迫人群向着固定的方向移动。
“快走！”
“往那边跑！”
生硬的倭语夹杂着蒙古人的呼喝，在人群中回荡。
恐慌的幸存者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身后的魔鬼没有再挥下屠刀，而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哭喊着，推搡着，向着那唯一被允许的方向，平安京，疯狂逃窜。
很快，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难民，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无法阻挡的洪流。
老人，妇女，孩子，农民，商人……所有在这场浩劫中侥幸活下来的人，都汇入了这股绝望的潮流。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身后，是燃烧的家园和地狱的骑兵。
……
近江国的国司，三井康赖，在接到郡府兵被击溃的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那名逃回来的武士的衣领，“三百名郡府兵，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全歼了？”
“是……是的大人！”那武士吓得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片，“是骑兵！全是黑甲的骑兵！他们像山洪一样冲过来，我们……我们根本挡不住！”
“废物！”
三井康赖一脚将他踹开。
他拔出墙上的太刀，脸上满是属于武士的，被激怒的骄傲。
“朝廷让我们自行清剿，那我们就用自己的刀，来捍卫武士的荣誉！”
“集结所有兵力！跟我出城，迎敌！”
一个时辰后，三井康赖集结了他能调动的所有力量。
两千名临时武装起来的足轻和一百名作为核心的家族武士，在城外排开了一个看似严整的阵型。
他要让这些所谓的海寇知道，这里，是倭国的土地。
很快，西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潮。
是那些被驱赶的难民。
三井康赖皱起了眉。
他正准备下令让足轻驱散难民，却看到了难民身后，那片卷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
他的心，猛地一沉。
尘土中，黑色的骑兵洪流，缓缓浮现。
那不是几百人，也不是上千人。
那是无穷无尽的，望不到边的，骑兵部队。
三井康赖身边的武士们，瞬间面无血色。
握着武器的手，开始颤抖。
“这……这不是海寇……”一名年轻武士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迎敌！”
三井康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能退。
他猛地一夹马腹，举着太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为了天皇！”
他身后的百名武士，也在绝望中，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面对他们的，是木华黎麾下，一个完整的千人队。
千夫长甚至懒得下令全军突击。
他只是对着身边的弓箭手，歪了歪头。
嗡——！
弓弦的震动，汇成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上千支羽箭，组成一片乌云，腾空而起，然后呼啸着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三井康赖和他的武士们，连人带马，瞬间被箭雨射穿。
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一声。
紧接着，骑兵们像一道黑色的浪潮，轻易的拍碎了那片由足轻组成的，脆弱的堤坝。
战斗，不能称之为战斗。
只是一场短暂的碾压。
当木华黎的主力从这片战场上碾过时，这里只剩下满地的碎肉和折断的旗帜。
这场发生在平安京外围，最大规模的抵抗，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而数以万计的难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们看到了官军的溃败，看到了武士的死亡。
最后一丝反抗的希望，彻底破灭。
剩下的，只有极度的恐惧和服从。
他们更加疯狂的，向着平安京的方向逃去。
那里，是他们唯一的，虚幻的希望。
木华黎骑在马上，冷漠的看着这股由数万人组成的，奔涌向前的人间之潮。
这股潮流，裹挟着流言，瘟疫，和足以冲垮一切的绝望。
它的破坏力，远胜过三万铁骑的任何一次冲锋。
黄昏时分。
这股巨大的难民潮，终于抵达了平安京的最外围。
负责守卫罗城门的卫兵，目瞪口呆的看着远方那片黑压压的，如同蚁群般涌来的人潮。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卫兵颤声问道。
“是……是难民？”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
哭喊声，哀嚎声，隔着几里地，都能清晰的听见。
“快！去禀报将军！”
“关门！快关上城门！”
就在城门卫兵陷入一片混乱之时，一名眼尖的军官，看到了难民潮身后，那片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属寒光的，无边无际的黑色。
他顿时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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