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归路


车子在戈壁上颠簸,那个人一直看着窗外。不是看什么特定的东西,就是看。看天,看云,看远处的地平线。它看得很认真,像一个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孩子,什么都新鲜。小海坐在它旁边,抱着木盒子,时不时扭头看它一眼。他没有说话,怕打扰它。它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小海的脸,也映着窗外的天空。

“那个白色的,会动的是什么?”它问。

“云。”

“云是什么?”

“水蒸气。太阳把地上的水晒热了,水就变成气,飞到天上,就是云。云飘到冷的地方,又变成水,落下来,就是雨。雨落到地上,流进河里,流进海里,又被太阳晒热,又变成云。一直在走,一直在变。”

“不会累吗?”

“不会。因为每次变成云,都能看到不同的东西。这边的戈壁,那边的雪山,还有更远的大海。看到好看的,就把样子记下来,变成雨的时候,告诉地上的花和草。花和草听了,就长得好。”

那个人看着窗外那朵云,看了很久。云在动,慢慢的,从东边飘到西边,像一只白色的鸟。

“我也记得。”它说,“记得很久以前,这里不是戈壁。是海。很大很大的海,蓝色的,看不到边。水里有很多东西在游,大的,小的,有壳的,没壳的。它们死了,沉到海底,变成石头。现在还在下面。在沙子下面,在石头下面,在很深的地方。我记得它们,就不会消失。”

小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手。那手很凉,但很软,像秋天的风。

“你也不会消失。我记住你了。张叔叔记住你了。爷爷记住你了。大家都记住你了。你就一直在。”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小海的手。两只手放在一起,一只青灰色的,瘦骨嶙峋;一只小小的,白白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用眼睛笑,是用嘴角。那是小海第一次看见它笑,很淡,但很真。

开到马鬃山镇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子停在那家小旅馆门口,几个人先下去开房间。小海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动。他们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条街,街上有几盏灯,黄黄的,在风里晃来晃去。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狗,缩在墙角。

“这里就是外面?”那个人问。

“这里是镇上。外面比这大。很大很大,走不完。”

“走不完就不走了。”

小海愣了一下。“为什么?”

“走了很久了。”那个人看着窗外的灯,“从海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现在这样。一直在走,走了一辈子。现在到了,不想走了。”

小海想了想。“那就不走。就待在这里。住在院子里,和我们一起。每天喝粥,吃枣糕,打太极拳。春天种土豆,秋天收了炖肉。冬天晒太阳,夏天在树底下乘凉。不走了。”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小海。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愿意?”

“愿意。院子很大,住得下。云彩做饭好吃,老太太会讲故事,胖子会打太极拳,虽然打得不好。张叔叔和张爷爷会保护我们。汪叔叔会种土豆、做枣糕。爷爷会看星星,知道每一颗的名字。哈瓦在很远的地方,但他也会写信来。风会把信带来,在春天,在槐树开花的时候。”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推开车门,走下来。小海抱着木盒子,也下来了。风很大,把它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它站在街上,仰着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亮晶晶的。那颗天狼星也在,在西边,低低的,快要落下去的样子。

“那是哈瓦。”小海指着那颗星星,“他住在那里。在很远的地方,但每天晚上都看着我们。他也看着你。”

那个人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嘴角弯弯的,露出一排牙齿。牙齿也是青灰色的,但很整齐。

“哈瓦。”它轻轻叫了一声。风吹过来,星星闪了一下,像在答应。

第二天一早,队伍就出发回北京。这一次人多了,两辆车坐得满满当当的。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都看着外面。看山,看河,看村庄,看城市。它看得很认真,什么都看,什么都要问。

“那是什么?”“那是山。”

“那是什么?”“那是河。”

“那是什么?”“那是村子,人住的地方。”

“那是什么?”“那是工厂,做东西的地方。”

“那是什么?”“那是公路,车走的路。”

小海一个个地答,答了一路,嗓子都哑了。但那个人还在问,像要把这辈子没问过的话都问完。胖子在前面听得直乐,说这老东西比小海刚出来的时候话还多。吴邪说他那是憋了太久了,几亿年没说过话,攒着一块儿说呢。

开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车子拐进胡同,停在院门口。院里的灯还亮着,是云彩临走时留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落光了,枝头光秃秃的,但能看见那些细小的芽苞,紧闭着,像无数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小海先跳下车,推开院门,跑进去。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啦?饿不饿?饭马上好!”汪玉成也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有面粉。

“枣糕刚出炉,趁热吃!”

那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不敢进来。小海跑过去,拉住它的手。

“进来呀。这是我们家。”

“我的家?”

“也是你的家。我们说了,你住在这里。和我们一起。”

那个人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它仰着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很高,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

“活的。”它说。

“活的。春天发芽,夏天长叶子,秋天落叶,冬天睡觉。明年春天又醒。”

“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都在睡觉,都在等春天。现在春天来了,你醒了。它还没醒,但快了。等它醒了,你就能在它底下乘凉了。它很大,叶子很密,太阳晒不透。”

那个人走进院子,走到老槐树下。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有很多疤,是去年春天被雷劈的,已经长出了新皮,颜色浅一些,像愈合的伤口。

“不疼了。”它说。

“不疼了。长好了。”小海拉着它走到石桌旁,让它坐下。汪玉成端着枣糕出来了,云彩端着粥出来了,老太太端着咸菜出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吃。”小海把一个枣糕递到它手里,“甜的。”

那个人看着手里的枣糕。金黄色的,方方正正的,表面刷了一层蜂蜜,亮晶晶的。它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又嚼了嚼,又咽下去。吃完了,看着小海。

“甜的。”它说。

“好吃吗?”

“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那再吃一个。”小海又递给它一个。它接过去,慢慢地吃。这次吃得更慢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那天晚上,云彩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还有老太太带来的酸菜炖粉条。那个人每样都尝了,每样都说好吃。它吃得肚子鼓鼓的,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

“饱了?”小海问。

“饱了。”那个人摸着肚子,“从来没这么饱过。”

“那以后每天都这么饱。”

那个人笑了。它看着桌上那些空盘子,看着这些笑着的人,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头的芽苞还在睡着,但它知道,它们很快就要醒了。春天来了。该醒的,都会醒。

夜深了。小海带着那个人走到菜地边。地是黑的,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但小海知道,下面有种子。

“这是土豆。去年种的,今年能长好多。等长出来了,给你炖肉吃。”

“土豆长什么样?”

“绿绿的,叶子很大,还会开花。花是白的,小小的,不起眼,但好看。花谢了,茎就倒了,土豆就熟了。从土里挖出来,圆滚滚的,皮是黄的,里面也是黄的。炖肉,香。”

那个人蹲在菜地边,看着那片黑黝黝的土。它把手伸进土里,土是凉的,湿的,有春天的味道。

“它在下面。在等。等春天来了,它就出来了。”

“对。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来。不用催。”

那个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跟着小海走到老槐树下。小海蹲下来,把木盒子从树根旁边刨出来,打开盖子,把莎草纸拿出来,展开,铺在石桌上。

“这是哈瓦。他也在等。等到了,就睡了。你也等到了,也可以睡了。”

那个人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的哈瓦,看着纸上的尼罗河、金字塔、亡灵之城。看了很久。

“我会记得你的。”小海把纸卷起来,放回木盒子里,盖上盖子,埋回树下,“明年春天,土豆发芽的时候,枣糕出炉的时候,槐树开花的时候,我都会叫你。你出来吃,出来看。不出来也行,在下面听。风会把声音带下去。”

那个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亮晶晶的。那颗天狼星还在,在西边,低低的,快要落下去。

“哈瓦。”它轻轻叫了一声。星星闪了一下,像在答应。它笑了,转过身,走进屋里。灯还亮着,云彩在洗碗,老太太在剥蒜,汪玉成在和面。胖子躺在椅子上打呼噜,吴邪和解雨臣在下棋,阿宁在打电话。扎西他们在喝酒,脸红扑扑的,笑声很大。张起灵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在打盹。张一狂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

那个人在门槛另一边坐下,也看着这一切。看那些光,那些影,那些笑着的人。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带着槐树枝头的寒意,也带着远处谁家窗里飘出的戏曲声。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甜的。外面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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