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胖子的决定

从巴乃开往最近县城的破旧中巴车上，胖子靠窗坐着，随着颠簸的山路一晃一晃。窗外是迅速倒退的、熟悉的广西山景，郁郁葱葱，云雾缭绕，和他来时没什么两样，但心情却截然不同。
来时，是抱着探险发财、顺便帮朋友的心思，虽知危险，但更多是兴奋和好奇。离开时，却是带着满身的疲惫、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心里头那股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挂念。
云彩那张清秀的脸，总是在他眼前晃。她低着头认真给他包扎伤口时轻颤的睫毛，她听他吹牛时抿嘴忍笑的嘴角，她在晨雾中送别时那双欲言又止、盛满担忧的眼睛……还有她身上那股子山泉水般的清澈和坚韧。
“胖哥，路上小心。”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羽毛，却在他心里砸出了坑。
中巴车“嘎吱”一声，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临时停车点刹住。司机用浓重的方言喊着什么，似乎是车子有点小故障，要耽搁一会儿。乘客们嘟囔着下车透气。
胖子也下了车，点了支烟，靠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和瑶寨的味道很像。他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其中某个山谷里，就是那个刚刚离开的、宁静又差点要了他命的小寨子。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
他想起了北京潘家园那个嘈杂拥挤的铺子，想起了那些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和勾心斗角的生意，想起了以前跟着吴邪、小哥他们东奔西跑、下墓倒斗的日子。刺激吗？刺激。赚钱吗？有时候也赚。但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感觉，真的就是他胖爷想要的日子吗？
以前他觉得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钱就花，有险就闯，快意恩仇。可自从认识了云彩，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开始觉得，有个地方能回去，有个人在等着，哪怕只是简单的炊烟和问候，好像……也挺他妈不错的。
他又想起古楼里，那巨石砸下来时，自己脑子里啥也没想就扑上去把云彩撞开。后怕吗？现在想想是真后怕，但再来一次，他估计还会那么干。为啥？他胖爷虽然爱财惜命，但更看不得自己在乎的人在自己眼前出事。
还有离开前，盘马老爹那复杂的眼神，和那句没明说却意思到位的警告。他知道，自己和张一狂、小哥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身上背着的东西太沉，走的道太险。他胖子掺和进去，是兄弟义气，可他要是把云彩也卷进这潭深水里，那还是人吗？
烟头烫到了手指，胖子“嘶”了一声，把烟蒂扔地上踩灭。
中巴车司机在喊了，故障似乎排除了。
乘客们陆陆续续上车。
胖子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辆破旧的中巴，又回头望了一眼巴乃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去他娘的北京！去他娘的潘家园！去他娘的倒斗冒险！
他王胖子活了小半辈子，插科打诨，看似豁达，其实心里头最想要啥，自己门儿清。不就是个安稳窝，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吗？现在这人好像出现了，这地方好像也挺好，他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想起来，肠子都得悔青了！
“喂！那个胖同志，走不走啊？车要开了！”司机探头大喊。
胖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决心。他咧嘴一笑，冲着司机挥了挥手：“不走了！师傅您慢开！”
说完，他转身，背起自己那个没多少东西的背包，迈开步子，沿着来时颠簸的土路，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圆滚滚的身躯在崎岖的山路上居然显出几分矫健。
回巴乃的路，似乎比离开时短多了。
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再次出现在瑶寨口，夕阳正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寨子里炊烟袅袅，狗吠鸡鸣，一切如常。
云彩正在自家楼下晾晒新采的草药，一抬头，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杵在寨口，正撑着膝盖大喘气，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愣住了，手里的竹筛“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
胖子直起身，抹了把汗，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里自己的倒影和那迅速泛起的、不敢置信的水光。
“胖、胖哥？你怎么……”云彩的声音有些发抖。
胖子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真诚的笑：“半路上琢磨着，把这么好看一妹子一个人丢在这山里，太不仗义了。北京城没我胖爷照样转，但这儿，”他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云彩的心口，“这儿，好像缺了我不行。所以，胖爷我决定，不走了！”
云彩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某种巨大冲击下的失语和宣泄。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胖子有点慌，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自己手脏，在身上胡乱蹭了蹭，才笨拙地用袖子去抹她脸上的泪：“哎，你别哭啊，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是不是我吓着你了？要不……要不我再走？”
“不许走！”云彩猛地抓住他擦泪的袖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喊完自己也愣住了，脸腾地红透，低下头，手却没松开。
胖子心里那点忐忑瞬间烟消云散，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被抓着的袖口直冲到天灵盖。他反手握住云彩的手（那手很小，有些粗糙，却很温暖），嘿嘿傻笑起来：“不走，肯定不走！天王老子来撵也不走！”
两人的动静引来了寨子里其他人的张望，善意的哄笑声和打趣声隐约传来。云彩脸红得要滴血，想把手抽回来，胖子却握得紧紧的。
盘马老爹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家吊脚楼的门口，手里拿着旱烟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刻。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佝偻着背，走进了屋里，顺手带上了门。那声关门声很轻，却像是一种默许，或者说，是一种将担忧深埋心底的妥协。
胖子的“留下”生活就这么开始了。他没什么野外生存和农耕技能，但有把子力气，人也活络。帮寨子里的人修修补补，扛重物，跟去山里打猎（虽然通常是帮倒忙，但能逗乐大家），用他那张能把死人说话的嘴，很快和寨子里老老少少打成了一片。他不再提北京，不再提古董，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山水。
晚上，他住在盘马老爹家空出的一间小竹屋里，和云彩的吊脚楼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会跑去帮云彩干完所有的重活，然后蹲在灶台边，看着她做饭，跟她讲天南海北的见闻（过滤掉危险部分），逗得她抿嘴直笑。云彩也会给他做合口的饭菜，帮他缝补刮破的衣服，听他吹牛时，眼睛亮晶晶的。
日子简单，平静，充实。胖子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一直隐隐渴望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生活”的味道。他给吴邪和张一狂分别打了电话。
打给吴邪时，他蹲在寨子口的石头上，信号断断续续：“喂，天真！我，胖子！跟你说个事儿，胖爷我……暂时不回去了。对，就在巴乃。为啥？嘿嘿，这边山好水好……人更好。云彩妹子……咳，总之，你跟小哥和一狂兄弟说一声，接下来你们折腾你们的大事，胖爷我啊，先在这儿歇歇脚，享享福。有事招呼，刀山火海胖爷肯定到，但平常就别惦记我了！”
打给张一狂时，他语气更认真些：“一狂兄弟，是我。我回巴乃了，决定留下来陪云彩。你们那边……我知道水深，哥几个都小心点。有啥需要，随时言语。替我跟小哥带个好，让他多看着你点。那什么……祝你们早点找到想找的答案，平平安安的。”
挂了电话，胖子看着远处暮色中的群山，心里出奇地平静。他知道吴邪他们走的路不一样，前面还有更多谜团和危险。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某种意义上算是“退出”了那个核心的冒险圈子。但他不后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责任和幸福要守。他的路，现在好像就通向了这片山水，和山水里的这个人。
月光升起，洒在静谧的瑶寨。胖子溜达到云彩的吊脚楼下，仰头看着窗纸上透出的温暖灯光，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吊脚楼里，云彩听着楼下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手里的针线活做得更慢了，侧耳倾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存在。
而远在杭州的张一狂，接到胖子电话后，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小哥说：“胖子留在巴乃了。”
小哥“嗯”了一声，望向窗外东南方向的目光，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又迅速恢复成一片深潭。
每个人都有选择。胖子选择了他的烟火人间。
而他们的选择，注定通向更深的迷雾与未知。只是此刻，这份各自的选择，让彼此心中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和祝福。
夜还很长，路也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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