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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小人物李二


周朝的太子何等人物?风靡一国的人物。

自太子入长安,十年里围绕太子展开的话题经久不衰。

‘乞丐登天’,‘砍杀了二十多人’,‘命里带灾’,‘娶了个疯婆娘’,‘三十无子要绝嗣啦’

‘被骂肛狗呦’、‘赏香宴被侮辱’、‘又去乞讨了’

一个个传言让好多男人骂其孬种,说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脆。

各地赌坊曾开赌盘,赌太子什么时候自杀。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太子活了一天又一天……

祸害遗千年哦。

要说太子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有。

那为什么要这么传他?百姓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人脸皮厚,非要活着。

深知里面门道的人才知话题的起源。

十年如此,大周人形成一个共识,太子命硬,像打不死的蟑螂。

即便武君稷摇摇欲坠,即便他已经瘦的皮贴骨,即便他身受重伤,即便他病歪歪的像活不长,却无人觉得他会死。

见到此人的第一眼,你绝不会注意他病弱的骨架,你只会忌惮他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危险。

新帝登基,非但没有大赦天下反而让各地判了死罪的刑犯,快快斩首。

相当于在新帝登基的时候,大周很多地方正在上演着人头落地。

尤其是长安城内,登基的钟声一响,菜市场的刑台人头滚滚。

简直是以人头铺出的帝路。

七八岁的皮猴子非要来看杀头,看完了还吓的跑回去叫爷。

李壮壮就是如此,他鬼哭狼嚎的跑回家,一头扎进爷爷怀里,说着新帝的暴戾。

“爷爷爷爷,血好多啊!都溅我身上了,皇帝一上位就杀头,一定不是个好的,你骗我。”

李二笑着揪他耳朵

“魂来魂来——”

“朝堂上的人不能以好坏论,记得爷爷给你讲的故事吗?”

李壮壮点头:“您都说了好多遍了,阮姥爷赏香会,有人欺负太子,大官们跟着笑,太子一走,大官转头把欺负太子的人砍了。”

“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然后呢?”

李壮壮捂着脑袋,前后摇晃,费解的不得了

“我听不懂啊。”

爷爷时不时就拿出来讲一讲,但他真的听不懂啊。

李二眼神复杂。

“因为你是小人物才听不懂,爷爷当初也不懂。”

*

周武二十一年,春。

鸣鹿书院阮源先生办赏香会,邀请了大半朝堂贵人。

春满园中,锦衣叠叠,其乐融融,男女各半,分园而聚。

入会者要交上一浸了香味儿的手帕,作为参赛选品。

李二是收香帕的人。

他面带笑意,恭恭敬敬的接过各位大人的香帕,放在承托上,两声连续的通报声惊动了满院

“太子到!二皇子到!”

李二立刻看到两个矜贵的青年相伴而来。

穿红衣服的人低着头在穿蓝衣服人身上嗅着什么。

院里的管家走出来对着蓝衣服人拜

“太子殿下。”

又对着红衣服人拜:“二皇子殿下。”

李二大悟,原来这就是太子和二皇子。

他俯身时飞快偷瞄了眼太子,乞丐太子如雷贯耳,不怪他好奇。

太子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李二身体又低了几分。

等管家带着人离开后,李二才松了口气。

身旁承托盘的人笑他:“你这么怕他干什么,不过是老爷的不入眼的弟子。”

对方凑过来低声说:“实话告诉你吧,太子在朝堂就是个小丑,不用将他放在眼里,谁不知道太子压根儿不得宠,是陛下找来平衡朝堂的工具。”

李二大惊失色捂住他的嘴巴:“你可别害我,怎么也是皇帝的儿子。”

三才不以为意:“我就算踩他一脚,他也不敢计较的,老爷也不会说我什么。”

李二额头狂冒冷汗。

“你别说了!”

他纳头便拜:“太子殿下!”

三才身体一僵,他回头,太子正在门口定定的看着他。

三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子将手中的香帕垂在李二面前,绚丽的锦缎上,绣着一个稷字

“孤的。”

李二连忙接过。

太子并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等他彻底走远了,三才长吁一口气,后又不屑

“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李二相信了几分。

宴会开场后,李二作为端茶倒水上菜的人多对太子留意了几分,太子做事低调,阮源先生对太子就像老师对普通学生那般,不见对君者恭敬。

其他显贵对太子更以无视待之。

李二彻底信了,原来太子真的人人可欺。

天见可怜的。

李二唏嘘不已。

太子的香帕躲得头筹,有一年轻气盛者,竟然当场作浪诗,说春满万花楼,不及太子香盈袖。

平日里对礼节十分注重的显贵,不止不加批评居然齐声大笑。

就连阮先生都不加维护。

而太子似乎也只能跟着赔笑。

李二更可怜他了,偷偷的多给他上了一盘点心。

太子在讥嘲中退场。

没了太子,赏香会似少了很多乐趣,一个两个散场,李二要留下来打扫全场,他收桌盘时听到一个官员对阮先生说

“刚才作诗的大笑的是哪家士子?也不怕笑声震塌了屋梁。”

阮先生想了想:“御史台的,一个侍御史。”

“呦呵,老夫门下呢,老夫想起来了,这人前几天做了几件大错事,老夫得处理公务了。”

李二支棱起耳朵,这位大官居然是御史大夫。

阮源笑他:“刚才大笑的除了你门下还有鸿胪寺的、太常寺的、还有几个是三公的门生,你处理的完?”

御史大夫:“这关老夫什么事。”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二实在听不明白,只能尽量留心。

直到有一日,他在万花楼中,看到赏香会上符和浪诗的几人聚在一起喝闷酒,诉说着仕途不得志,被罢了官。

李二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于是他开始经常去万花楼,听民间对太子的议论。

一开始全是奚落,李二表示理解,大家都穷困的活着,怎么就你一步登天成了皇帝亲儿子?不骂你骂谁。

慢慢的,有了忌惮。

李二也理解,毕竟没几个人能一把杀猪刀砍了二十多个,推着一板车人头去大理寺击鼓俯首。

后来又是奚落。

娶了个心有所属的母老虎,听说压根儿不让上床,天天骂人哩,太子又怎样,还不如他们老婆孩子热炕头。

在后来奚落没了,变成了对朝堂政事的讨论

三皇子都拐卖人口残害兄长了,怎么不死?

皇帝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接着又是巫咒案,巫咒案发,废太子,民间全是惋惜。

那一夜,李二甚至听到了很多官员的惋惜。

于是李二也情不自禁的生出惋惜。

最后,敌军南下,大周内乱,皇帝要迁都,废太子挟天子北上。

十年笑乞儿,战里知根骨,天下皆禽兽,唯君可称人。

他看不懂大人物对太子的又不屑又忌惮,看不懂大人物对太子的又打压又惋惜,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他只觉得,太子上位,真好。

李二在武君稷治下生活了五年,这五年是李二从未感受过的安稳。

地痞流氓没有了,街角干净了,巡逻的士兵刚正威武,官府的人亲民客气,街上外地商人也多了,城郭外被流民吃秃了的山能留得住青芽了。

高产的粮食将粮铺的价格打下了两枚铜板。

面食多了,都能拿出来一部分做糖了。

八十一道丧钟响起。

李二只觉得天黑了。

他跪地嚎啕大哭,孙子不知他哭什么,他哭什么?他哭短暂的太平,哭未起的盛世……

朝堂也哭,他们哭什么?

哭可遇而不可求的君臣相得,哭一个奇迹的逝去,哭自己不能在明君庇护下不留余力的施展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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