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狐丘三谏楚成王

江芈慌了，她不顾一切地从耳室冲出来说道：“大王一世英名，岂能毁于野人之手？”
楚成王一惊，看了看江芈，心有所动，但仍不想饶过他。
这时，许妃与卫妃也走了出来，许妃跪地劝道：“大王，昔日比干本无识人之能，纣王将他剜心，反成其百世之名，而毁己一生之誉，大王思之。”
大家一起跪地劝道：“此人万不可杀！”
楚成王心虚了。城濮战败，他担心的就是世人的评价，现一怒之下又仿纣王，那些史官和书生恐要将他与纣王同列了。便怒斥道：“念王后王妃之面，饶汝不死！”说完一屁股坐了下来。
狐丘一直正襟危坐，见大王心气稍平，他也不谢恩，起身走到楚成王前跪下，说道：“大王召野人，野人若三呼万岁，恭称英明，言尽天下溢美之辞，臣或得一官半职，求得荣华富贵。若如此，我则受惠，大王何益？
“是故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反之，曲意奉承，谥美称颂，皆为毒药也！大王鉴之。今大王召我，所求为何？只求国之强，君之明也。若君明国强，须听逆耳之言也。”
狐丘抬眼，见楚成王平静下来，又恳辞说道：“古之明君，闻过则喜。尧帝只恐国人难以谏君之过，便立欲谏之鼓。让天下谏言之人，在衙门击鼓，各衙门无不闻鼓升堂，倾听谏言，此习流传至今。然尧帝又恐国人忧心谏言有错，不敢进谏，便设诽谤之木。立木树信，告之天下，诽谤君王并朝政者，一律有赏！故尧舜之德，传颂至今也。”
楚成王明白他是在以尧舜之德劝谏自己，心情慢慢平和下来。他找他来，本为找到自己的出路，便忍气问道：“高士之意，寡人将如何修德？”
“外结诸侯，内修德政，防斗氏乱国，开富民之路！”见大王诚心在听，他又说道：“大王有识人之明，以叔伯为令尹，必可内修德政。然外结诸侯，须大王亲为不可！”
“我何为之？”楚成王终于有了兴趣。
“大王，楚晋本无仇怨，昔晋侯巡游至楚，大王以礼待之，情深义重。今晋侯病重，大王应赴晋探之，再结楚晋之谊。”
“高士欲我赴晋乞降乎？”楚成王心里又不舒服了。
狐丘干脆挑明道：“城濮之役，晋侯依礼止战，此恩此德，天高地厚。今晋侯老病，大王理应回礼。”
楚成王也觉得有理，他也想一见晋侯，可是，仿佛有一道铁闸，将他的心锁住，他无法打开这道闸门。
狐丘见他犹豫，再谏道：“德无尊卑贵贱，惟顺天道，惟应人心也。今战火甫灭，中原思安。大王若屈尊前往，与晋言和，非无乞降之耻，反昭大楚之德也！中原诸侯亦皆大欢喜，与我交善。若然，商路通，百业兴，富民强国，只在此举也。”
这确是一条出路啊！楚成王的眼前变得明亮起来。可要他去晋国，大楚的颜面何在？
“大王，皇天无亲，惟德辅之！今日晋侯有德，故天下诸侯共辅。异日大王德昭天下，诸侯亦必来朝！”
“狐丘言之有理，大王思之！”江芈总觉得狐丘像个中原之人，说的话与她相通。
“大王与晋侯一见如故，今若与会，必为美谈！”许妃也谏道。
但是，在楚成王心中，此时去会晋侯，就是乞降，就是受辱，他怎么都做不到：“此策不可！众等不可再言！”
狐丘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大王可知，城濮之战，我军败于何人？”
楚成王不假思索，说道：“非晋人而谁？”
“非也，非败于晋人，而败于我楚人也！”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楚成王说道：“此话何来？”
“大王，大战之初，晋侯梦被大王敲骨吸髓，不愿与战，便下令撤军。众将只好回营等天亮撤军。然先轸回到中军营帐，却遇王孙启——”
“王孙启？莫非是逃往晋国之太叔之子？”楚成王问道。
“正是。王孙启谏先轸道：‘此役惟子玉欲战，与王心违。故少与之师，楚营君臣离心，楚师必败！晋侯何故退兵’先轸听言，立即信心大增，第二天清晨将王孙启之言转告晋侯。晋侯一听，决意一战！我方有城濮之败。”
“此事当真？”楚成王惊讶地说道。
此事早已传遍中原。是故中原有云：楚材晋用！故败楚者，楚人也！”
“为何无人告我？”楚成王追问道。
“太叔为先王之宠弟，此事有辱先王，众臣不敢告之！”江芈说道。
楚成王更加伤心。原来打败自己的，竟然是情同手足的叔伯弟弟！他的眼前一片迷茫。突然，他想起潘奎，问道：“盐铁大夫何在？”
“大王伐齐之际，盐铁大夫逃回齐国去也！”江芈回道。
“逃往齐国者，非盐铁大夫一人，铁矿之众多铁匠、木工等，偕盐铁大夫同去也。”狐丘说道。
“闻秦国上卿百里奚也是楚人，在中原流浪数十年，终为秦伯所识！”江芈说道。
楚成王更加悲哀。他心里知道，不知有多少楚人逃往中原！他好不容易将潘奎带回楚国，可他也逃了！他想起齐国繁华的街市，想起那店铺中的白盐、铁器，想起那满街的会馆，他多么希望郢都也像临淄一样，汇天下奇货，集中原商贾。狐丘之言，确为兴商之策啊！
“城濮败因有二：一为子玉无礼执战，二为王孙启因私叛国，皆为无德所致。故霸者不在兵强，而在德高。齐桓公九合诸侯，却不以兵车，只因桓公之德也。大王，若与晋言和，重开国门，必惠己而及中原，岂是受辱？”
楚成王陷入痛苦的选择之中。若自己不去晋国，中原诸侯谁敢与楚交好？楚国必将与中原交绝，再一次沦为南蛮！而以战败者的身份前去求和，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但楚成王渐渐看清了狐丘，明白中原之人为何视德礼如生命。或许，楚国需要改变了？他突然想把他留在身边，可给他一个什么职位呢？
见大王沉默不语，狐丘起身告辞。楚成王回过神来，叹道：“惜太傅舍不谷而去，今见高士，尤念太傅。高士怀报国之心，可否入朝承太傅之位，常察不谷之失？”
狐丘立即跪下，说道：“谢大王抬爱！非野人不愿侍奉大王，然野人出言唐突，久必惹祸，大王亦难保也。”
楚成王一听，也觉得狐丘出言伤人，不适合为官。但是，楚成王看到了他的价值，还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大王之恩，天高地厚，野人居鄂国，必闻召而至！”狐丘也感动了。
楚成王见他谋动非凡，叹了一口气，便招江芈耳语了几句，说道：“既如此，今日就此别过。”
“大王珍重！”狐丘施礼后转身离去。
江芈带着姞吉和众人送到门口，一名侍女送来二十两黄金。江芈接过黄金，送到狐丘面前，说道：“高士济世之才，大王已深解。以此酬谢！”
狐丘望了一眼金子，说道：“谢大王恩赏。然狐丘断不能受！”
许妃一心要看清狐丘，问道：“大王许以高官，高士不受，王后赐予重金，亦然却之，却是为何？”
狐丘好像被噎住了，不想回答，却又一下没找到合适的托词。
江芈也笑着点头说道：“但讲无妨！”
狐丘不得不说了：“狐丘乃狂放之人，不宜享爵守财。爵高招嫉，权大招恶，禄厚招怨，余恐死无葬身之地也。”
许妃点点头：“丈人看似狂放无羁，实乃忠心之人也。”狐丘却说道：“恕在下无礼，狐丘不知何为忠心也。”
大家大吃一惊！江芈倒不计较，问道：“丈人何出此言？”
“狐丘敢问王后：天地忠于何人？日月星辰忠于何人？江湖河海忠于何人？飞禽走兽忠于何人？天地之间，五行相依相克，人则以德礼互敬，何言忠心？”
大家都静默了，一时不明对错。狐丘又说道：“我无忠心，却有赤子之心！故饥则啼之，寒则号之，世有不平则言之！然赤子之心最易受污，污之甚者，莫过于高官与厚禄也。”
“高士之言，令人惊愕！”许妃叹道。
“狐丘乱言，让众人受惊，就此作别。”说完转身而去。江芈呆呆地端着金锭，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突然大声说道：“若高士开坛设教，必惠大楚！”
狐丘听见了，回头向江芈深鞠一躬，慢慢走远。江芈把金子送到姞吉面前，说道：“必送于老母之手！”
姞吉连连点头：“王后宽心，姞吉定然亲自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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