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斗谷於兔之死（2）

四月的江南，莺歌燕舞，鸟语花香。山野的春天气息扑面而来。行至斗地，梦泽湖边的芦苇荡，像一片绿色的海洋，片片芦叶随风起舞，手掌般向他挥动着。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人生百年，转瞬即逝！现在，他又回来了！但他知道，他再也走不出去了。他的心惊悸不安。来到斗氏祠堂，他令斗般将各支族的宗伯、长老都叫到堂内，已经虚弱至极的他，心绪激动地对大家说道：“斗氏之人谨记：斗椒豺狼之性，弑君之貌，若掌国政，必然窃国，斗氏必亡矣！”
大家一听，吓得都不敢出言，满堂之人鸦雀无声。见大家不相信，他大哭道：“若敖气数尽矣！谁将祭祀列祖列宗？若斗椒掌政，汝等必逃也！”说着，一口鲜血喷出，一头栽倒在地上。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仔细一看，年过百岁的楚国传奇，早已魂归芦荡摇曳的梦泽湖。
城濮之战造成的灾难，在楚国持续蔓延。幸好楚成王及时调整战略，启用主和派的蒍吕臣为相，楚国迅速安定下来。但新的人事任免，又让朝野议论纷纷。这天晚上，一直惴惴不安的潘崇来到东宫，对商臣说道：“朝野纷议，世子可有耳闻？”
商臣点了点头，不说一句话。
“朝局于世子殊为不利，须当慎之！”潘崇提醒道。
“叔伯垂暮之年，竟为令尹，父王何意？”商臣迷惑不解。
“与斗氏分权，更为二王子也。”
“为二弟？许妃探望子上，一路招摇，也是为二弟？”商臣警觉起来。
“代子玉而领中军者，必为子上！”潘崇分析道。
“父王重用二人，莫非意欲易嫡？”商臣还是难以相信。
“闻二王子在申县陪伴大王之时，大王言听计从。城濮战败，大王不赦子玉。然叔伯与二王子劝谏，大王便一改初衷，大赦众将！”
“大王之心，已倒向二弟也。”商臣感到了严重的危机。
“二人联手，拯救中军！众将感激涕零，必唯命是从！”
“如此，众职位皆为二弟所封也！”商臣惊出一身冷汗。
“城濮兵败，大王悔不听二王子之言！然汝与子玉力主出兵，大王心有不满！若行废立，易如反掌耳！”
商臣深感事态严重，忙问道：“若此，如之奈何？”
潘崇说道：“世子不必惊慌，此事尚有转机。”
“转机何在？”
“大王性格犹豫，谋而不决，世子不可自乱。以老臣看来，大王素畏天命，独爱凤儿，疑为凤凰转世，此犹豫之由也；闻侣儿出生之时，曾入大王之梦，大王疑为凤凰之子。有此二者，大王必顾虑重重，若令其一见侣儿，必爱之不舍。如此，世子无恙也！”
商臣点点头。一下觉得凤儿是自己的挡箭牌，心生感激。但他想到自己不顾凤儿性命，只保侣儿，心中又一阵惊慌。难道侣儿真是凤凰转世？不然，在她分娩之夜，父王怎会梦见侣儿呢？
楚成王带着无尽的伤痛和忧思，在江芈的陪伴下，前往位于今荆州市的渚宫。左卫将军斗章率左广在前开路，右卫将军成大心率右广殿后，几天后，庞大的车队驶临荆江。
这是楚文王在世时修建的别宫。渚宫建立在荆江北岸一座三面环水的小岛上。四周绿荫掩映，中间是一个红墙绿瓦的庞大建筑群。车队驶近之时，江芈撩开车帷向远处一看，故意惊叫道：“看，万绿之中一片红也！”
“此地景色独异。”楚成王不动，点头生硬地说道。车队来到渚宫正门前，江芈兴奋地先从玉辂跳下车，环顾四望，见离渚宫不远处有一座山，一峰独立，苍翠秀丽，与渚宫并立长江之岸。江芈说道：“此山相伴渚宫，黛色互染，秀甲南岸。”
楚成王想不到江芈有如此欣赏之能，也望着那座山欣赏起来，说道：“此名鹤山，传大江之鹤，多栖于此山。先王独爱此处，故建渚宫。”说完转头看着久违的渚宫。
江芈也转头来看，一眼望见一片浪漫的白花，叫道：“那白花如云，可是桔林？”
楚成王点了点头。江芈说道：“南国佳树，中原之人羡之不及也。”
楚成王看着这个永远天真的女人，深深的痛苦渐渐缓解。但他仍笑不起来，转身就走。
江芈一步跳到楚成王身边，挽着他的手，走进宫门。
宫门之后是前院，走过前院，穿过二进门，一片宽长的庭院展现在眼前。庭院内，奇石林立，花草环绕，修竹摇曳。江芈对楚成王的耳朵戏道：“此处正好捉猫猫。”
楚成王僵硬的脸终于动了一下，一丝暖意在心中涌起。两人从庭院中间穿过，进入一个宽大的厅堂，走过厅堂，便进入了红毯绿帷的正宫。花枝招展的侍女们忙拥上来，端茶倒水，侍执巾栉。楚成王随意洗漱了一下，闻到一阵饭香，便与江芈走向餐桌，埋头吃饭。
吃完饭，江芈见丈夫仍愁容难解，便拉着他的手臂撒娇道：“正是夕照之时，何不去江边走走？”
楚成王木然起身，两人走出宫门。只见一条红漆长廊，从宫门直通江边。长廊两边，绿草青青，繁花朵朵。淙淙的溪水迂回穿插其间。两人沿长廊漫步向前，右边是一片树林，右边绿草繁花之外，就是那片桔林。夕阳照在白色的橘花上，恬静而美丽。江芈馋意顿生，说道：“不知桔子何时成熟？”
“九十月间。”
“我等住到九十月间，采桔而还，岂不好玩？”
楚成王还是低头不语，两人默默向前，来到荆江边，只见猩红的晚霞之下，江涛滚滚，大浪流波，宽阔的江面如群狮奔涌，阵阵涛声动人心魄。
两人伫立远望，久久无声。楚成王突然说道：“王后可知，大楚如何征得此地？”
江芈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摇摇头，说道：“小童不知。”
“此地原名陉隰，为濮人所占，久为楚国一患。先君蚡冒决意出征。他先以老残之兵与濮人接战，连败七仗。濮人遂觉我楚人无能，开始轻敌。不意蚡冒举全军进攻，浴血死战。濮人始料不及，大败而逃。此地从此为我大楚所有。”
“蚡冒便是厉王？”
“正是。”
“厉王、武王、文王，三代楚王开疆拓土，辟地千里，何其雄也。”江芈崇敬地说道。
楚成王却感到不是滋味，他长叹一声，说道：“然城濮大败，霸权丧尽！诸侯弃楚而去矣！”
江芈听出他心中的酸楚，说道：“大王不必伤心，来日方长。”
楚成王点点头，望着滚滚长江，说道：“不谷必与中原再战一场，夺回霸权！”
江芈惊讶地望着他，又转向江面，说道：“诚斯难矣！”
楚成王心中一冷，说道：“难在何处？”
“经此一败，元气大伤。晋国如日中天，诸侯皆从，大王不可以一国而敌中原也。”
楚成王感到无比的孤独和伤感。现实如此残酷，楚国就没有出路了吗？两人默默站了很久，江芈笑道：“不如言和！”
言和？要他去与那些背盟的国家言和？那不是打自己的脸？他做不到。
江芈见他一筹莫展，说道：“闻子玉临终之时嘱子上转奏大王：‘晋有明德，楚有狐丘’何不召狐丘问之！”
楚成王一惊，沉默不语。召狐丘有何用？他能让楚国反败为胜吗？他能为自己夺回霸权吗？可是，子文和屈完都不在了，还有谁能教他呢？他心中纠结万分。
江芈觉得只有狐丘能帮他，便说道：“前番若听狐丘之言，还霸于齐，便无城濮之战也。”
楚成王的心有些发软。那狐丘难道早已料到霸权必失？他想起狐丘跪谏伐齐八害，更加说不出话来。
“大王不必自责过甚！不要霸权又当如何？今商臣监国，蒍吕臣主政，楚国大安也！”江芈见他纠结太深，便安慰道。
楚成王说道：“妇人之见！不谷对中原诸侯有求必应，拼死相助，然皆背我而去，此仇何忍？”他的心伤，仿佛还在流血。
江芈却抿嘴一笑，脱口说道：“诸侯背楚，皆因楚人不遵礼仪也。”
楚成王一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质问道：“不谷如何不遵礼仪？”
“朝野私议，大王不知？”
“既为私议，我岂能知？”楚成王望着他，期待他说出来。
“大王背盟伐齐，子玉以臣追君，皆为无礼。商臣撺掇子玉出战，又见死不救，亦为无礼也。”江芈大嘴一张，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楚成王哑语了。他想起屈完、蒍吕臣、子职和狐丘的话，其意何其相似！
“礼云：有礼者安，无礼者危！故楚有此一败也。”
楚成王望着江芈，还是不说话。他一生追逐中原女人，也倾慕中原文化，但却总觉得人世间情义最重要。现在，他的心分裂了！他突然两腿发软，背靠一根樟树往下一滑，一下坐到树根上，一动不动。
江芈也挨着他坐下，说道：“大王曾修桓公之德，应知中原霸主，必德安天下！”
可楚成王心伤难愈，反问道：“修德便可夺回霸权？大仇不报，如何修德？”
江芈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看看天边，夕阳西沉，天要黑了，说道：“天色已晚，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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