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给了海曼第二次生命
天刚擦亮，顾武已经在屋里折腾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把头发往后捋了又捋，手心里搓满了头油。
片刻后，一个油光锃亮、纹丝不乱的大背头，在镜子里成型了。
顾武对着镜子左转右转，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箱子底翻出自己最体面的一件白衬衫，塞进棉裤里，又套上本来过年才舍得穿的棉衣。最夸张的是，他竟把一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春秋款黑皮鞋穿在了脚上。
皮鞋配棉裤，又冷又酷。
到宋时家的时候，他们还没起来，狐狸打着哈欠从屋出来，给顾武开门，看见顾武这身“新郎官”似的打扮，眼皮一跳。
“我说二武子，你这是要相亲啊，还是准备直接入赘啊？”
顾武对着狐狸那张欠揍的脸，表面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八颗牙标准微笑。 “狐狸哥，你不懂。”
实际内心疯狂刷屏，【没开窍的大龄男青年，您就光棍一辈子吧。】
说完，他绕过狐狸，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
然后，在狐狸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顾武同志开始了他勤劳而又做作的一天。
他先是拿起墙角的扫帚，把院子里本就不多的薄雪扫得一丝不苟，那架势，不像在扫地，像在给首长检阅的广场清场。
接着，他又冲进厨房，生火的动作一气呵成，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
陈今安推着眼镜从西屋出来，看见的就是顾武围着围裙热饭，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蒲扇，正对着灶台指挥若定的模样，嘴里还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
陈今安用眼神示意狐狸，“他咋了。”
狐狸也没说话，用手点点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脑袋有问题。”
顾予也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跟宋时身后从东屋出来时，就看见了屋子里那道忙碌又骚包的身影。
顾武把锅烧开后，此时正对着镜子一脸严肃地演练着开场白：“叔叔，阿姨好，欢迎来到向阳村。”
“不行，太普通了。”
“叔叔阿姨好，做为向阳村农业生产基地的……骨干成员，我给您二位介绍下情况！”
“嗯，这个好，有事业心！”
“哥，”顾予凑到宋时身边，小声问，“我二哥咋了？”
宋时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只开屏的孔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没咋。”
“发情了而已。”
……
上午十点，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带来一丝暖意。
顾武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往巷子口瞅一眼，春秋的皮鞋让他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直跺脚。
他正要伸长脖子再看一眼，巷口终于出现了四个人影。
来了！
顾武一个激灵，瞬间挺直腰板，脸上挂上练习了一早上的、最热情也最真诚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
“叔叔！阿姨！你们来了，快请进，外面冷！”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边侧身把人往院里让。“时哥！王叔叔一家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在王建国和王母身上转了一圈。
“哎哟！这就是圆圆吧，长得可机灵！”
王母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松开王海曼的手，两眼放光地就朝圆圆走了过去。
圆圆也不怕生，看着面前这个和蔼的奶奶，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好！”
这一声“奶奶”，直接喊到了王母的心坎里。
她“哎”了一声，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糖塞进圆圆手里，摸着他肉乎乎的小脸蛋，稀罕得不行。
宋时和狐狸、陈今安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王叔，您好，我是宋时。”宋时站着对王建国伸出手。
王建国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宋时的手。这年轻人的手掌宽厚有力，眉骨如刀，眼神沉静如水，那股子沉稳的气度，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众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顾武跟个陀螺似的端茶倒水。
王父的目光，落在了堂屋墙上那块被擦得锃亮的“一等功臣之家”牌匾上，瞳孔猛地一缩。
王建国看着宋时，郑重地开口：“宋时同志，昨天我已经单独感谢小予了，这里叔也要谢谢你，谢谢你和小予对海曼的救命之恩。”
说完又对着屋里的其他人，”也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海曼的帮助，让她这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
“王叔。”宋时打断了他，语气诚恳，“您千万别这么说。”
“要说感谢，也是我们感谢王老师才对。”
“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儿，除了当兵的、种地的，还有搞学问的。”宋时指了指旁边的狐狸、顾予和陈今安，半开玩笑地说，“让我们上阵杀敌、下地种田都行，可要说开公司、我们是两眼一抹黑。”
“多亏了王老师，她学问高，有见识，天天给我们这帮门外汉补课，又是建章程，又是定制度。没有她，我们这基地就是个草台班子。”
这番话，说得王建国心里熨帖无比。
他看明白了，这个叫宋时的年轻人，这份心胸，气度，哪里是个简单的退伍兵。
女儿在这里，不仅没有受委屈，反而被委以重任，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既然叔叔阿姨来了，那也给我们基地指导指导。”宋时话锋一转，看向旁边一直正襟危坐的顾武。
“小武，你一直负责基地的筹备和对外联络，你来给叔叔阿姨介绍一下我们基地的情况。”
顾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叔叔阿姨，我们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目前已经正式升级为‘国家农业科学院特殊生态农业研究站’。”
“我们的目标，是在顾予同志的天赋和陈博士的科研能力基础上，建立一个集种子研发、特殊种植、农产品深加工、自有品牌销售、以及独立物流运输于一体的完整产业链。”
“土地方面，后山的荒地已经完成初步平整，开春即可进行第一批试种……”
顾武从基地的选址、土地的平整进度，讲到设备的采购、人员的初步构架，再到未来的生产目标和三步走战略。
他讲得口沫横飞，条理清晰，那份自信和对未来的憧憬，极具感染力。
王建国和王母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大的乡村基地，背后竟有如此宏大而周密的规划。
“……当然，以上这些只是我们硬件上的规划。”顾武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漂亮的收尾，然后将目光转向王海曼，眼神里充满了鼓励。
“一个企业想要走得远，还需要有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在这方面，我就是个门外汉了。王老师对此有非常独到的见解，下面，让我们的王老师来讲讲。”
王海曼站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目光清亮而坚定。
此刻她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决策者，一个眼中有光的开拓者。
“爸，妈。我们想做的，不仅仅是卖粮食。我们想做的，是一个能代表我们华夏人自己饭碗的品牌……”
她看着父母，看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那个曾经在噩梦中哭泣、在人言可畏中挣扎的女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找到了自己位置，并且准备大展拳脚的新时代女性。
王母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王建国看着眼前这个自信、张扬、闪闪发光的女儿，激动得浑身发抖。
来对了！
他的海曼来对了！
这才是他的女儿。
差点被黑暗吞噬，如今依然能凌霜傲雪，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绽放出光彩！
王海曼讲完，深深鞠了一躬。
屋子里一片寂静。
王建国眼眶微红，激动的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圆圆坐在王母的怀里，给奶奶擦眼泪，“奶奶不哭，以后不会饿肚肚了，爸爸说我们的目标是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饱。”
小家伙举着小拳头掷地有声的总结，给这场“报告会”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王母边抹眼泪，边稀罕的搂着圆圆，“奶奶不哭，奶奶相信你们一定能成功。”
王建国更是一把抓住宋时的手，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说这份计划的成熟度，单说这为国为民的宏大蓝图和初衷，就足以让他这个老一辈的知识分子热血沸腾！
男人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哽咽。
“宋时同志……谢谢你……也谢谢你们……”
“是你们，给了海曼第二次生命啊！”
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从基地的春耕计划，到品牌注册的细节，一个个专业名词蹦出来，旁边小姑娘早就坐不住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从进门那一刻起，就被那个粉雕玉琢、虎头虎脑的小娃娃牢牢吸住了。
这胖娃娃真可爱！
圆圆正坐在王母怀里，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被王母投喂了一块猫耳朵饼干，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小姑娘凑到圆圆面前，伸手捏了捏那张肉乎乎的小脸蛋，软的。跟刚出锅的糯米团子似的。
“小弟弟你真可爱。”王海欧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叫王海欧，你要叫我海欧姐姐哦。”
圆圆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把面前这个扎麻花辫的漂亮小姐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是姐姐噢。”
王海欧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为什么呀？”
圆圆把最后一口猫耳朵塞进嘴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他挺了挺小胸脯，那副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什么国家大事。
他清了清嗓子。
“因为——我长大了，是要娶曼曼姐姐的。”
小家伙掷地有声的宣言，让大人们的交流为之一静。
宋时嘴角的弧度慢慢扬了起来。
顾武正在给王建国续茶，手里的暖壶险些怼歪了杯子。
王母先是一愣，随即乐得合不拢嘴，一把将圆圆搂得更紧了，“哎哟我的小乖乖，你这么大点，还知道娶媳妇儿呢！”
陈今安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圆圆，别胡闹。”
“爸爸，我没有胡闹噢。”圆圆一脸无辜，他扭过头，看着窘迫的陈今安，问出了一个逻辑严谨、且极具深度的问题，“不过爸爸，我要娶了曼曼姐姐，那海欧姐姐和我是什么关系啊？”
陈今安……
屋子里其他人也是一脸憋着笑的古怪表情。
倒是王建国，今天心情大好，看着女儿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心态一放松，竟也来了兴致。
他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规划人生的粉嫩小娃娃，头一次开起了玩笑，逗着他。“按东北话来讲，海鸥就成了你的……小姨子。”
圆圆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自动转化成了他能理解的词汇。
那张喜气洋洋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他看看王海曼，又看看王海欧，最后委屈巴巴地看向王建国，小嘴一瘪，感觉自己的人生规划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挫折。
“啊？是小姨啊。”
小家伙的声音里充满了幻灭感。
“咋还长辈分了呢？”
稚童的发言配合那挫败的小表情，怎么看怎么喜感，把屋里的大人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一个三岁半小娃娃的话，没人当真。
但这话，却像一粒小石子，“duang”的一声，敲在了王建国的心弦上。
他端着搪瓷杯子，喝了一口茶，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杯沿上方，缓缓扫过屋里的几个年轻人。
王建国教了一辈子书，最擅长的就是看人。
三尺讲台上，底下坐着几十个学生，谁是真用功，谁是装样子，谁心思活络，谁憨厚老实，他一眼就能看透。
此刻，他用审视“未来女婿”的眼光，重新打量这些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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