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9.14一更
秦始皇二十七年。
大雪才停，春寒料峭。
天未大亮，一阵急促的呼唤声将王薇从睡梦中惊醒。
过去半月里，她和王离、王缙兄妹三人轮值守在王贲院子里。
昨晚正轮到王离守着病重的父亲。
等王薇起身披衣跑到王贲卧房的时候，王翦已经在了，王媪和王夫人趴在床边哭，王离和王缙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王贲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王薇站在门口，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腿一软，差点摔倒。
扶苏及时扶住了她。
“阿薇……“
王薇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床上的父亲。
她没有哭。
或者说，她哭不出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阿父走了。
那个总是把她扛在肩膀上、总是替她求情、总是笑着叫她 “乖女儿“ 的阿父，走了。
“阿父……”
她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有王夫人和王媪的哭声，撕心裂肺。
王薇走到床边，跪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王贲的手。
冰凉一片。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边，失声痛哭。
......
王贲出殡那日，天气灰蒙蒙一片，细雨如丝。
王薇作为穿着孝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捧着灵位。
原本丧仪里这一项孝子送葬当由王离和王缙出面。
但王翦将族长之位传给了王薇。
于是便成了王薇捧灵，王离摔盆，王缙举幡。
小嬴骕被扶苏抱在怀里，身上和王榮兄妹，王羲之这几个表兄表姐一般换上了麻衣素服。扶苏本不让他换，但小胖子见表兄表姐都换了，自己闹腾着也要换。王薇命人给他取来了衣裳，给他穿了上去。
小胖子目的达成，虽然懵懵懂懂，但似乎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用小手摸着王薇的脸，奶声奶气地说：“阿母，不哭啊。”
王薇摸了摸儿子的头，努力挤出一个笑：“阿母没哭，是下雨了。”
小嬴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小手帮她擦脸。
扶苏看着这一幕伸出手，轻轻揽住王薇的肩膀。
王薇没有拒绝。
她太累了。
阿父的病逝，令她身心俱疲。
葬礼过后，王家沉寂了很久。
王媪暮年丧子，骤然病倒，王夫人中年丧夫，这几个月下来，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整日待在院子里以泪洗面。
王薇哄不好。
虎头虎脑的小嬴骕也哄不好。
王离和王缙忙着处理王贲的后事和朝廷的诏令，忙得脚不沾地。
王薇强打起精神，一边照顾大母和阿母，一边打理家里的事。
扶苏一直留在王家，帮着跑前跑后。
咸阳来了几封信催他回去，他都找理由推了。
他放心不下王薇。
王薇本想说，她也没有那般脆弱。
但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王贲去世后半个月，朝廷的诏令终于到了。
通武侯爵位，由王贲次子王缙承袭。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王离是长子，将来要承袭王翦的武城侯，王贲的爵位自然就该由王缙来继承。
王缙接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跪在地上，捧着诏书，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从小就知道，大兄是长子长孙，将来要继承大父的爵位，他顶多就是分一点家产带着妻儿搬出去，总不能一辈子依附着兄长居住，所以他成婚后便和商道郗住在频阳。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封侯。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可如果可以选，他宁愿不要这个爵位，只要阿父能活着。
“二兄，接旨吧。”王薇在旁边轻声道。
王缙这才回过神，磕了个头，声音沙哑：“臣，领旨谢恩。”
接了旨，王缙站起来，看着王离，眼圈又红了。
“大兄……”
“别说了。”王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阿父留给你的，好好接着。”
王缙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通武侯的事刚定下来，王翦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他要把武城侯的爵位，现在就传给王离。
“大父，这不行！” 王离立刻反对，“您身体还硬朗，这爵位怎么能现在就传？”
“大兄说得极是，大父！” 王缙也跟着劝，“您还年轻着呢。”
王翦摆摆手，态度很坚决。
“我老了，打不动仗了，占着这个爵位也没用。”
“阿离是长子，这爵位迟早是他的。早传给他，让他早点担起责任。”
“我呢，就安安心心在家养老，含饴弄孙，多好。”
王离还要推辞，被王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就这么定了，别啰嗦。”
王离没办法，只能跪下接了。
王翦递上奏疏，在始皇帝面前过了明面后，很快令王离接任武城候爵位的诏书便到了东乡，王离成了新一任武城侯。
消息传出去，整个频阳都震动了。
一门两侯。
从前是父子，王贲这一死，如今便成了兄弟俩。
武城侯王离，通武侯王缙。
但比起这两个有食邑的爵位，频阳这群人更震撼的，则是王翦父子除了给出爵位后，王贲生前军功所得，看似什么也没有得到，空继承了个族长位置的王薇独自分了一半，而王离和王缙兄弟俩分了另一半。
王翦在这时，也将他的产业和军功，提前分了一份送去蜀郡，给数十年未回过频阳的次子。
剩下的，一半留给王薇，另一半依旧分给王离兄弟平分。
王家的家产这么一分，轰动整座频阳城。
王薇没想到，正是王贲这一死，意外将小嬴骕的身份在咸阳不少有心之人面前给抹了过去。
单单是小嬴骕以孙辈的身份给王贲服丧守孝这个消息传回咸阳。
李斯和将闾这对祖翁婿纵然已经认定小嬴骕正是扶苏的私生子的事实，但他们几乎都认定小嬴骕给王贲守了这么一回孝，他的身份注定要盖棺定论为王氏的孙辈。
另外几名公子的追随者和门客也纷纷如此分析，小嬴骕瞬间就在他素未谋面的几位叔父眼里失去了始皇帝的王位继承竞争力。
说难听点就是，小嬴骕这货选了他已经彻底远离朝堂的母族，即便以后扶苏将他带回咸阳又怎么样，单单他作为嬴秦血脉却自甘堕落给自己的母族长辈服丧守孝，视亲大父于不顾，废都废了。
....
王薇并没想到，咸阳那群公子和政客脑回路如此清奇。
王离和王缙各自继承了父祖的爵位后，偌大的家族也算是正式分家，王缙守完父孝，带着妻儿回到了频阳，住进了始皇帝赐给王贲的通武侯府。
王离分得产业后，也带着妻儿搬出王家，住进了始皇帝赐给王翦的武城候府。
王家祖宅留给了王薇，鸽粮和养猪药田的产业在分家时，王薇并没有分给两位兄长，这是她一手发展起来的产业，但在分家前收入的进项，王薇按照两个兄长各自分了两成的收益折算成银钱粮食给了他们。
王翦夫妇和王夫人都留在老宅，由王薇奉养。
王翦除了已经分好的田地宅院产业，另外还将近八百人的私兵给了王薇，王薇便承担了奉养母亲王夫人和王翦夫妇的责任。
几月后。
王家逐渐走出王贲病逝的阴霾，日子重新渐渐步入正轨。
王翦每天早上起来，去村口的老梨树下跟老兄弟们下棋聊天，下午去钓钓鱼，傍晚回来逗逗年纪越长，越发憨态可掬的重外孙，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王夫人的精神也好了很多，不再整日以泪洗面，开始帮着王薇打理家事。
小嬴骕每天被母亲和父亲哄着蹦蹦跳跳地去萧何那里上学，回来就围着王翦和王媪转，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又是吹牛要当大将军又是吹牛以后要好好孝敬他们的，直直把两位老人哄得眉开眼笑。
秦始皇二十七年，秋。
始皇帝第一次东巡，车驾过频阳。
他没让文武百官跟着，只带了赵高和十几个贴身护卫，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轻车简从，直奔东村。
说是东巡，其实大半是顺路。
辒辌车停在王家老宅门口的时候，王薇正在院子里教小嬴骕写 “人”字。
小胖子手里攥着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半天，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阿母，阿父！我厉害，写好了啊！” 他举着木炭，得意洋洋。
王薇和扶苏同时低头一看，那画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跟毛毛虫似的。
“这是人字？”王薇嘴角抽了抽，扶苏默然道，“我看像条虫子。”
“就是人！” 小胖子不服气，噘着嘴，“我写的！”
“好好好，是人是虫，你说了算。”
王薇懒得跟他争，扶苏则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憨货。”
小胖子没听清父亲的话，得意地扬着下巴，突然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
为首的那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裳，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正盯着他看。
小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挺直小身板，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
王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 "唰" 地就白了。
那不是始皇帝吗？！
扶苏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王薇认出来人，起身上前，正要行礼。
始皇帝却摆摆手，并没有让她将那句陛下给唤出声来。
始皇帝踏进院子里，目光就一直落在小胖子身上。
看着乖乖待在王薇身边这个跟扶苏小时候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蛋，自动忽视了旁边站着的高头大马的大儿子的始皇帝心里软了一下，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你叫什么名字？”
“叫嬴骕！” 小胖子挺了挺小胸膛，骄傲地道。
“字呢？”
“字……字是森莫？”小胖子歪着脑袋，一脸茫然看向他的阿父和他的阿母。
始皇帝：“……”
行吧，三岁的孩子，不知道字是什么，很正常。
他换了个问题：“你今年几岁了？”
“三岁！” 小胖子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头，“我已经会写 ' 人' 字了！”
“哦？”始皇帝挑眉，没想到这小胖子胆子竟还不小，见到他没有半分见到生人和被他浑身气势吓到的惧怕，虎头虎脑一个小娃娃，有点意思，他哼笑一声，道：“你写一个给朕看看。”
小胖子立刻跑到刚才画画的地方，捡起木炭，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 “人” 字。
画完，得意洋洋地回头：“看！”
始皇帝低头一看，那 “人” 字写得歪七扭八，撇不像撇，捺不像捺，跟个螃蟹似的。
始皇帝的嘴角抽了抽。
就这？
就这也叫 “会写人字了”？
他压下心里的吐槽，面无表情地道：“嗯，写得……还行。”
“我就说啊！”小胖子高兴得不行，扭头跟王薇炫耀，他还满脸骄傲地拍拍手：“阿母，大家都说我写字好啊！我最厉害的啊！”
王薇：“……”
这小厚脸皮，跟他客气一下，他还当真了？
始皇帝倒是来了兴致，继续逗小胖子。
“小胖子，你长大想做什么？”
小胖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要当大将军！”
“哦？为什么要当大将军？”
“因为曾外翁说，当大将军最威风了！” 小胖子比划着，“骑马马！打坏人！”
始皇帝看了听到声音出来的王翦一眼。
王翦本要行礼，被始皇帝摆摆手，依旧免了一出折腾，他这次出巡路过频阳，是没打算在素未谋面的仙人赐下的孙儿面前暴露身份的。
王翦这会儿见曾外孙没有半点怕生露怯地跟他亲大父说话，摸着胡须，笑而不语。
“那你知道，谁是最大的坏人吗？”始皇帝故意问小家伙。
小嬴骕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指着始皇帝，奶声奶气地道："你！"
满院死寂。
王薇的魂都快吓飞了。
扶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王翦端茶的手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
赵高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小公子！慎言！”
小胖子被赵高的反应吓了一跳，往王薇身后缩了缩，但还是嘴硬：“他就是坏人！”
“他穿黑衣服，凶巴巴的，比阿母还凶！”小胖子控诉道，“上次阿母训我，都没他眼神吓人！”
始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跟个三岁的孩子计较什么？
跟个三岁的孩子计较什么？
“你这孩子，胆子不小。”
小胖子从王薇身后探出头，看他没有动怒，胆子又大了。
“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他指了指始皇帝一身玄色衣裳，“我们都穿短打，你穿得像个粽子。”
始皇帝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粽子？
他，被一个三岁的小屁孩比作粽子？
"你……" 始皇帝指着小胖子，手指都在抖。
扶苏连忙上前一步，把小胖子抱起来：“阿父恕罪！孩子小，不懂事！”
“我没不懂事！”小胖子在父亲怀里挣扎，“阿父。他就是穿得像粽子啊！”
扶苏：“……”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球，你能不能别说了！
始皇帝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活了快五十年，灭六国，一统天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今天居然被一个三岁的小屁孩气得说不出话。
传出去，他这个始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王翦一看形势不对，连忙打圆场：“孩子小，童言无忌，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陛下不能叫，叫王上，小嬴骕这机灵劲，记性又不差，等不了多久就能从别人口中问出来是个什么称呼，王翦干脆胆大一回，没有尊称。
始皇帝哼了一声，没说话。
小胖子看他不高兴了，反而来了劲。
“老翁！你生气了啊？” 他从扶苏怀里探出头，“你生气也不能穿这么多呀，穿这么多，更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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