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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血火铸执心


土蛮部驻牧草原,中军王帐左侧,大王子把都毡帐。
  帐中摆设极尽豪奢,四壁衬暗织锦帏幔,青底织金,遍缠云纹,瑞兽暗锦,暗光流转,不似中原雕梁雅致,却有草原沉雄华贵。
  地面遍铺厚叠西域绒毯,毛色沉润,绒质柔软,踏之无声,温厚无尘,尽掩塞外风沙粗气。
  帐壁高处悬佩刀、长弓,鞘柄缀银镶玉,弓弦凝润,武气凛然,另挂藩部图腾绣幡,暗含草原部族风骨,所用物品都是珍物。
  即便安达汗的王帐,内里布置排场贵重,多半也胜不过几分……
  把都虽是土蛮部大王子,向来的父亲安大汗重用,以往各大部族之中,也有他将来为继汗之说。
  但安大汗尚有次子蛮海,向有勇武善战之名,十六岁便随父出征,跟着安达汗南征北讨,立下不少显赫战功。
  蛮海虽是安大汗次子,比起长子把都威望,虽然稍有些逊色,但在部族中有不少簇拥,在军中威望更是不俗。
  把都虽身为大王子,但有蛮海这个兄弟,能否顺利继承汗位,还存在未定之数,两兄弟表面上和睦,内里已成对峙之势。
  所以把都日常行事谨慎,虽身为部族长王子,极少有骄奢之举,在部落贵族与将领中,向来颇有口碑,比起蛮海的粗粝,向来略胜一筹。
  ……
  但是此次三部大军南下,把都被安达汗委以重任,命他坐镇守卫宣府镇。
  原本以把都的统兵之能,以两万精锐镇守宣府,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说是稳若泰山也不为过。
  没想到他偏偏遇上贾琮,不仅掌控犀利的火器军,更是远途潜行奔袭,处心积虑,用兵诡异,奇谋迭出。
  把都根本难以招架,最终让贾琮攻破宣府,他只带了数百残兵,仓皇逃回草原驻地。
  他原本以为遭此大败,父汗领军回师之后,自己只怕大祸临头,从此便要名声狼藉,必定失去继位资格。
  却没想到事情超乎想象,万户三部大军大败而归,并在鹞子口一战中,出战精锐近全军覆没,兄弟蛮海也被大周俘虏。
  如此大悲之局,竟有意外之喜,随着蛮海失陷敌手,他成安达汗诸子之中,唯一有继统资格之人。
  如此天降福局,让把都欣喜若狂,父汗伤重欲死,兄弟深陷囹圄,在他心中皆不值一提……
  战败的耻辱与恐慌,争储的算计与担忧,此刻全烟消云散,他心中失了制衡约束,性子日渐骄奢淫逸。
  ……
  帐内西侧那张包金硬木大床,为把都休憩之所,床架雕琢北地瑞纹,边角皆赤金裹边,床上叠铺数重细软绒褥,上覆玄色织金毡面。
  只是如此华贵的床榻,此刻充斥骄奢淫乱之气,把都气喘吁吁,摁住身下的女奴,但女子不肯就范,一边大声哭叫,一边拼命挣扎。
  帐外守护的亲卫,听到账内偌大动静,人人置若罔闻,不敢发一点声响,自大王子主理部政,手中大权在握,脾气也愈发暴虐,
  把都身下的女子叫额勒苏,斡剌兀部首领阿剌台的幼女,当年斡剌兀部被安达汗剿灭,全族男丁都被绞杀,额勒苏也被俘为奴。
  当年额勒苏被俘之时,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因出身部族王女,身份颇为尊贵,被安达汗赏给蛮海为奴。
  额勒苏从小容貌俊俏,只是因为尚且年幼,当年尚看不出姿色,她在土蛮部七年,渐渐长大成人,出落的很为动人。
  蛮海对她颇为喜爱,只是觉得她稍显稚嫩,原本待这回南下凯旋,才将他收为侧位侍妾,只是如今再没有机会……
  把都早垂涎额勒苏的姿色,只因她是蛮海的女奴,所以才一直掩饰,不敢轻易放肆染指。
  如今蛮海成了周人的俘虏,一辈子别想活着返回部落,把都自然心中再无顾忌,今日他喝得大醉之下,便拉了额勒苏入帐奸淫。
  只是额勒苏性情刚烈,又哭又闹,拼命挣扎,让把都一时无法得手,愈发激起欲念凶性,正想将额勒苏打晕,强行霸占侵犯她。
  正在这紧要关头,账外有人教导:“大王子,大汗有要事相商,请大王子速去王帐。”
  把都被额勒苏的反抗,激得浑身热血翻涌,正要强硬行事之时,突听到帐外高声,顿时被吓了一跳。
  又听是安达汗传呼,满腔欲念被冷去一半,口中不由低声咒骂。
  如今他虽已主理部务,但大权仍在在父汗手中,父汗还有其他幼子,他还不算万无一失,让他不敢半分违逆父意。
  慌忙丢下的额勒苏,叫来账外侍女入帐,服侍他穿戴衣物,往安达汗王帐而去。
  ……
  把都出帐之后,几个侍女也离开毡帐,因把都没有交待,如何处置额勒苏,门外亲卫不敢自作主张,依旧让额勒苏留在帐中。
  此刻额勒苏逃过一劫,满脸泪痕,痛哭不已,拢住撕烂衣服,勉强遮住身体,心中十分清楚,只要把都返回,终究难逃侮辱。
  她不愿这般苟活,又不甘心就此死去,虽是浑身发抖,目光却坚毅执拗。
  下意识四处乱看,见那帐中桌案之上,摆着精明的汉人瓷器,装着把都吃剩都肉食。
  她死盯着明亮的瓷器,明眸中闪着疯狂与决绝,跌跌撞撞跑了过去,拿起一个大瓷盘,狠心向桌角磕去,瓷盘顿时碎了一地。
  手掌颤抖抓起一块锋利瓷片,渐渐的举向高处,因为她太过用力,瓷片已划破手掌,鲜血已潺潺留下,她似乎都没察觉疼痛。
  口中喃喃自语道:“额赤格,额勒苏虽是女子,是个无用之人,不能为你们复仇,但却不能像牛羊般活着,任把都侮辱宰割。
  我是斡剌兀部的女儿,部族之罪已被上天惩处,但我的性命和身子,只能由我自己掌控。
  额赤格和额吉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求长生天怜悯,让万恶的安达汗伤重而死,让我能亲手杀死把都,我愿向长生天供奉所有……”
  …………
  土蛮部驻牧草原,安达汉王帐。
  部落王帐的陈设,自然十分雍容奢华,但比起把都毡帐豪贵,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内敛。
  且整个王帐之中,弥散着浓重草药味,虽王帐每日进行清理,侍从每日开帐换气,焚烧上等香料,依旧无法消除药气。
  因安达汗从关内逃生,返回驻牧草原之后,腰腹部被枪弹所伤,几乎每日危在旦夕,每日要换敷伤药,服用大量汤药。
  王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长久时间之中,被刺鼻的药气附着,安达汗的整个身体,似都被药气浸透,十分难以消除。
  把都每次进入王帐,闻到那浓重药气,想起父汗腰腹部伤口,他都会泛起战栗之感,那里被火枪枪弹,前后完全贯穿。
  把都实在无法想象,火器威力如此恐怖,即便大漠上一等强弓,想要做到这等杀伤,也需在很短距离,才能造成这等创口。
  如果自己受了这等重伤,把都自以为难以生还,但父汗已过壮盛之年,竟还能熬过这等重伤,至今还活的硬朗,着实让他心中忌惮……
  ……
  把都进入王帐时,见安达汗面容清瘦,两鬓已显斑白,比以往憔悴许多,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往日的强悍威势,并没消减半分。
  他依坐在靠椅上,椅上垫着厚软熊裘,虽草原入夏凉爽,但这般垫裘而坐,安达汗竟不觉燥热,可见身体的底子,已大不如从前。
  把都看到父汗身后,站在两个贴身亲卫,身材高大,气势雄壮,手扶佩刀,如同两根木桩,忠诚贴身护卫……
  安达汗刚返回部落时,因受了枪伤之后,经长途跋涉颠簸,伤势越发缠重,每日都会发生晕厥。
  最终靠着身子强壮,大量草原宝药吊气,又经高明汉医诊治,总算脱离了危险,保住了一条性命。
  前几个月的时间,他一直卧床养伤,最近才脱离床榻,每日会坐帐一段时间,处理一些要紧部务。
  这使把都以为夺得天机,即将大权在握之事,感到一种清晰的压力,让他依旧对父汗,保持足够尊重和敬畏。
  安达汗见把都满脸酒气,眉头不禁微微一皱,不过也没有出言责备,只是心中颇为无奈。
  虽然因把都失守宣府镇,导致三部南下攻周大败,这逆子所犯罪过不小,若是放在以往,即便他身为长子,安达汗必也会严惩。
  但即便自己遇上贾琮,都遭遇鹞子口惨败,把都才略逊色自己,会败在贾琮的手上,其实也算不上意外。
  如今次子蛮海生死不明,一个成为俘虏的王子,不说能否生还草原,即便他能活着回来,声名已经受损,以后也难有大作为。
  如今他身负重伤,虽然伤势已得控制,但是身体根基已坏,到底还能支撑多久,已很难说的准了,长子把都已成他唯一选择。
  土蛮部延续数代的霸业,不该因他遭受挫折,从此便付之东流,安达汗即便伤病缠身,这番执念与雄心,依旧没有半分熄灭。
  ……
  安达汗看着儿子一眼,说道:“我们的斥候探子,已潜入河套草原,昨日已送回了消息。
  大周和鄂尔多斯联手,在河套南境之地,兴建一座四方城,用于双方互贸之用,据说如今城基已成,一年后便可建成。”
  探子还传来消息,鄂尔多斯已派秘使,南下大周神京,要与周天子订盟。
  此事一旦成就,不仅我们无法掌控鄂尔多斯,大周就会通过四方城,打开漠北草原门户。
  我蒙古部族南下大业,必会遭遇重大阻挠,先祖横扫天下的荣光,早也无法重新光复。
  大周会借四方城之便利,以河套草原为通道,将大周军力深入草原,草原各部都会受钳制。
  我们土蛮部实力强盛,乃草原各部首脑,向来周人的心腹大患。
  周人军力一旦深入草原,首先便会对付土蛮部,若鄂尔多斯为其臂助,我土蛮部便要大祸来临。”
  把都不由斥道:“吉瀼这个老贼,简直就是数典忘祖,他忘了自己是蒙古人,是黄金家族的血脉。
  蒙古人向来马背驰骋,以放牧牛羊为生,筑城耕种行商,低贱南人的贱业,他居然效仿南人生计,丢尽了蒙古人尊严。
  若不是他筑造四方城,便不会引狼入室,让周人有可乘之机,我土蛮部不会这等危机。”
  ……
  安达汗听了把都抱怨,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修筑四方城之事,必定不是吉瀼发起,而是诺颜的主意。
  吉瀼虽是鄂尔多斯可汗,但他的钟根哈屯,还有他的女儿诺颜,都是举足轻重人物,这两个女人引导了河套局势。
  吉瀼的钟根哈屯是汉女,诺颜从小读汉人书籍,在草原筑城的念头,只有她才想的出来,并游说吉瀼应允。
  她以修筑四方城为诱饵,拉拢大周汉人为助力,使鄂尔多斯潜势大增。
  鄂尔多斯部因此有底气,能与土蛮部分庭抗礼,不仅能守住河套祖地,还能借周人之力,反制土蛮部的压制。
  诺颜虽是个女子,年岁不大,心智谋略,眼界目光,不可小觑。
  鄂尔多斯最大的威胁,不是吉瀼和钟根哈屯,他们都已经老了,诺颜才是部落未来之主,才是河套草原最大威胁。
  她从小饱读汉书,智谋不弱于吉瀼,比吉瀼更亲近汉地,我们若是不闻不问,土蛮部终有一日,会受制于这女人。
  周人利用诺颜被汉学驯化,借她亲近汉地的念头,蛊惑兴建四方城,想以四方城为根基,企图遏制蒙古各部,甚至掌控漠北草原。
  汉人有一句谚语,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周人利用四方城,欲左右草原局势,我们也能用四方城,将周人拒于草原之外。
  诺颜才是此事关键,谁能摘到这朵草原金莲花,谁就能得到鄂尔多斯部,就能成为河套草原之主,谁就能掌控四方城。
  如今离四方城落成,还有一年的时间,便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定要在这个时间内,尽快掌控鄂尔多斯部,以免以后养成大患!
  我知道你一直喜欢诺颜,我会立即派遣得力之人,前往鄂尔多斯驻牧草原,向吉瀼可汗提亲,促成两部联姻大事。
  鄂尔多斯为三大万户部落之一,如今永谢伦部已日落西山,迟早是我土蛮部囊中之物,蒙古万户部落只剩两部。
  草原上除了我安达汗的儿子,还有谁更能般配他的女儿,这么浅显的道理,吉瀼不会不明白。”
  ……
  把都听了这话,神色不由大喜,虽然诺颜男装示人,但把都少年时见过她,知道她是汉女所生,拥有草原姑娘罕见美貌。
  诺颜出众的美丽,如传说中的冰湖仙女,寻常的草原女子,万万都及不上,她被称为雪山金莲花,草原上最出众的姑娘。
  草原上不知多少贵戚子弟,都对诺颜怀仰慕之情,即便自己兄弟蛮海,一个粗鄙凶悍的武夫,也敢对诺颜生觊觎之念。
  只是那可笑的蛮海,已成了周人的俘虏,不说他如今生死不明,即便他还苟活于世,自己也绝不会允许,他还活着回到草原!
  父汗说的半点没错,时至今日,草原各部男儿,还有谁比自己更高贵,比自己拥有更大的权势。
  自己将成为土蛮部可汗,还会成为整个草原的汗,漠北上再找不出第二人,比自己更般配草原金莲花。
  把都想起诺颜的美色,还有英姿飒爽的风姿,心中不由的绮念重生,额勒苏也算草原上的美人,但比起诺颜却大大不如。
  但他想起当日在宣府屠城,诺颜不仅极力劝阻此事,还一箭射死奸淫汉女的蒙军,那目光中的愤怒和厌恶,让把都心中有些忐忑。
  说道:“父汗,两部联姻之事,你以前曾和吉瀼提过,但他一直没有应允,怕是心中早有防范,此番我们派人提亲,只怕他不会轻易答应。”
  安达汗脸色阴沉,说道:“以往两部联姻之事,还可以徐徐图之,原本指望三部南下攻周,能借此消耗鄂尔多斯兵力。
  最好能借刀杀人,让吉瀼死于周军之手,那才叫一劳永逸,可吉瀼颇为狡诈,事事小心谨慎,竟让他逃过一劫。
  他不仅毫发无损逃回草原,连随同出征的一万精锐,也没遭受过大损伤。
  当日三部冲击鹞子口,我看到他率领麾下部族,顺利冲出了鹞子口。
  周人火器火弹遍地,可是不长眼的东西,所到之处人马糜烂,他们竟很少被波及,如今想来还觉得稀奇,想来是他命不该绝……
  但眼下时过境迁,两部联姻之事,已经迫在眉睫,此事如若不成,土蛮部必后患无穷,无论如何必须成事!
  如今鄂尔多斯使臣,去神京向大周求和,一旦大周和吉瀼订立盟约,吉瀼便有了依仗,绝不会轻易就范。
  我们必须在使臣返回草原前,尽快促成两部联姻之事,不让周人有插手的机会。
  我除了会派出得力使臣,携重礼前往河套草原,向吉瀼可汗提亲,还会调集三万兵马,向河套北境增兵。
  吉瀼若是应允亲事,咱们便热闹办喜事,他若是一味推脱,想在大周和土蛮部之间,蛇鼠两端,待价而沽。
  我土蛮部可不听他摆布,汉人常说先礼后兵,既然来软的不行,就和他来硬的,吉瀼麾下兵马,尚不足三万,我会让他低头!”
  把都听了这话,不由一阵狂喜,双目奇光闪动,心中有些急不可耐。
  安达汗见儿子这般神情,笑道:“我知你一向喜欢诺颜,这回父汗必让你如愿,只要你能娶到诺颜,她便没什么危险了。
  她做了你的钟根哈屯,也就成了泥塑摆设,鄂尔多斯便成我们囊中之物,土蛮部会重复荣光,依旧是草原上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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