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身世多疑窦
海山渚以东,明霄岛,甄家别院
这里远隔中原尘嚣,四面沧波环伺,朝夕风涛漱石,云烟绕檐流散,无车马之喧,无市井之扰,自成一派世外气韵。
似乎此处时光流逝,比陆上更加悠缓,更让人安然舒展,甄芳青将箱中物件,尽数料理妥当,亲手阖箱扣锁,又取素笺封条粘固严密。
吩咐蓓儿传数名婆子进院,将两箱贺仪抬出内院,送至岛东码头,专候海舶启航。
此番先渡金陵,再转陆路驰往神京,送入威远侯府,山海迢迢,云水阻隔,待仪礼抵京,想来已是初夏时节。
天涯咫尺,不得相见,然胸中殷殷情思,纵隔万重沧波,绵绵不绝,难以割断。
……
待蓓儿出外张罗,院中一时清幽,甄芳青缓步出堂,落坐花木荫下石桌之侧。
一旁闭目静养的甄老太太,见两箱重物尽数抬离内院,又见她眉宇间隐隐喜色。
开口笑道:“芳青,你大清早便忙碌不停,一脸脸春风得意,问你娘还卖关子,是什么好事,说出我也乐乐。”
甄芳青眸含浅笑,回道:“老太太,金陵那边传来消息,玉章率军北上,征伐漠北残蒙,一举收复宣府重镇。
连着三战三捷,大破关外残蒙三部,立下安疆定边的滔天奇功,皇上嘉许,特晋正四品侍郎衔,加封二等威远侯。
他这般年少列侯,开国大周以来,实属破天荒头一遭,朝廷还降新旨,授推事院左院主官,总理天下军武监察要务。
玉章新任内廷密衙职司,虽于文官仕途稍有参差,但非天子亲信不可任,手握纲纪监察大权,威权非寻常朝臣可比。”
甄老太太听闻此言,神色一惊,问道:“我们避居海岛,与世疏隔,消息多有闭塞,此事可是当真?”
甄芳青笑道:“自然是当真的,当初出海避居之前,我便做了许多预备,在金陵城中暗设数间铺面。
这些铺子明面上东主,和甄家没有半分关系,如今暗路经营之事,都是甄家海外生意,这我安插金陵城中耳目。
玉章大捷封侯之事,早已传遍四海,金陵城中无人不晓,讯息断然无虚。
只是海道迂回,音信辗转需时,此事尘埃落定,已过去近两月,想来玉章早已履新,坐镇推事院职司。”
……
甄老太太听罢,唏嘘叹道:“琮哥儿真是天纵奇才,小小年纪,便能建此功业,少年封侯,实在了不得。”
言罢抬眸端详孙女,见她盈盈含笑,眉目含喜,一腔心悦藏无可藏,怅然叹道:“你与他本是郎才女貌,极登对的姻缘。
若不是他父亲骤然亡故,上皇赐婚半途而废,此刻你们早已成亲,夫妇琴瑟和鸣,可能连子嗣都有了,白白错过良缘,当真可惜。”
甄芳青听到夫妻和鸣,子嗣都有了之言,俏脸泛起绯红,明眸潋滟,眼底漫起几分遐思,片刻才轻敛心绪。
低声说道:“老太太,都是过去的事请,何必还要提它。”
甄老太太摇头道:“咱们甄家阖族子弟,尽皆庸常,无一人可堪大用,最缺琮哥儿这般卓绝人才。
当年老太妃弥留之际,执意撮合你们二人,便是存庇护家门的深意。
想着在她百年之后,有琮哥儿这等英才倚靠,便可护佑甄氏安稳。
当初你们若顺利成婚,甄家纵然遭逢抄家大祸,也不过大房支系受累。
有他这层姻亲屏障,你们母女所在二房,定可全身而退,何至于流落荒岛,遁迹天涯,连金陵故土,都不敢踏归。
我见你清早费心费力,收拾两大箱的东西,是什么个用度,上头还贴了封条,这等郑重周全,莫非和琮哥儿相干?”
甄芳青淡然浅笑,回道:“即便姻缘难成,我和他也是世交,如今他功业鼎盛,晋爵侯位,我总该送些贺仪,不然岂不失礼了。”
……
甄老太太见她神色微有端凝,眉宇难掩怅然,不由心生怜惜,叹道:“你如今正值芳华妙龄,女儿家最惜韶华,流年最是易逝。
我也瞧出来了,你见过琮哥儿这般人物,其他男子怕再难入眼,只是这般蹉跎下去,你的终身大事,不知如何着落。”
甄芳青闻言微微垂眸,睫羽轻颤,难见眼底神色,微笑说道:“老太太,未来之事,祸福难料,哪能算得准,何苦枉费心神。
如今我们避居海岛,岁月清宁,日子安稳,得一日太平,便安享一日光景。
人世从无绝境,水到汇流可成渠,船到桥头自然直,何须预寻烦恼。”
一旁静坐的甄二太太闻言,看向女儿的目光暗含深意,随即对甄老太太笑道:“老太太,芳青这话最是通透。
我等如今安居海岛,远离尘嚣纷扰,一日安稳便得一日闲适。
近日金陵亦有消息传来,圣上不再追索芳青踪迹,想是上皇与老太妃旧情庇佑,这便是绝好的兆头。
再过数年,风波尽散,未必不能重返中土,纵使金陵旧居不便栖身,江南水土温润,去处繁多,另择一城安身立命,亦是不难。”
……
甄老太太缓缓颔首,只是眉宇仍有忧色,说道:“你这话极有道理,我这副老骨头,尚能支撑数年,总能熬到归乡之日。
如今别事我皆放下,唯独牵挂宝玉,他随父母流配岭南烟瘴之地,也不知近况如何。
你伯父年近半百,岭南瘴气侵人,十五年流配刑期,能否熬得圆满,实在难料。
但宝玉才一十六岁,韶华年少,终身路远,困于蛮荒,一辈子还长着,真不知如何是好。”
甄芳青见祖母忧心忡忡,面色渐渐苍白,温言宽慰:“老太太切莫忧心伤神,去年年关,我便遣心腹之人,远赴岭南暗中照拂。
虽不敢公然显露踪迹,却可就近周全庇护,上月岭南传信归来,老太太与大太太皆安康无恙。
宝玉历经此番坎坷磨难,已然褪去稚气,比以往懂事许多,如今已肯潜心读书,多了些气象。
大老爷是牵连获罪,并无死罪在身,朝廷每逢大典吉庆,必有大赦宽宥之恩。
纵然大老爷难脱刑役,宝玉本无实罪,他日朝廷开恩赦宥,脱去罪籍,重归故土,并不是难事。
他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定然熬得过岁月,撑得出前程,将来承续甄氏血脉,老太太大可宽心。”
……
甄二太太亦在旁柔声劝解,几番宽慰之下,甄老太太心中郁结,方才稍稍舒展,愁绪渐散。
甄芳青陪侍坐谈片刻,待祖母心绪安然,便起身回房,换了身素雅男装,移步外院,料理商行账目杂务。
忙碌未及半个时辰,见管事刘显疾步入堂,禀道:“三姑娘,金陵暗铺遣人递来一封书信,说是旁人托其转递,嘱咐须姑娘亲启。”
甄芳青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她设于金陵的暗铺,向来十分隐秘,外人难知根底。
如今竟有人探出风声,知晓通过铺子,可以转信于他,倒是颇为蹊跷,不知来信所谓何时,竟值得这般周折,不由心生警惕……
…………
甄芳清接过书信,先细验封口胶泥,见封缄完好,并无私启痕迹,方徐徐拆开展阅。
她才读过半页,沉静如水的眉眼,已然骤然变动,下意识侧身转过面庞,不欲教人窥见神色。
一旁侍立的刘显,却已瞧得分明,心下陡然诧异,三姑娘素来慧敏多谋,胸有丘壑,以往变故当前,都是气定神闲,处置裕如。
她虽是个女流,但气度胸襟远胜寻常闺阁,便是寻常须眉男子,亦是大大不及。
刘显跟随甄芳清数年,见识过她几番筹谋布局,皆是举重若轻,几乎算无遗策,未见她这般神色动容,一时失了平素沉稳。
他心知书信必有要紧事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却见甄芳兀自凝眸阅信,一时不敢惊扰,只得静静候着。
片刻之后,甄芳细细叠好书信,妥帖塞入袖袋,在房中缓步往复走动,步履轻缓无声,房中气氛变得肃然。
刘显深知她习性,但凡深思密筹,斟酌大事之时,三姑娘必这般踱步沉吟。
他立在侧旁,看不真切甄芳清正面神情,只窥得一抹清寂侧颜,眉目沉凝,敛尽温婉,只剩一派幽肃凝重。
半晌,甄芳驻足停步,缓缓回身,脸上沉凝之色,却已尽数敛去,瞧不出半分深浅。
语调平稳问道:“显叔,我记得你去过几次神京,不知可有旧识交游,那里还有记得你的故人?”
刘显和颜答道:“当年随老爷两入神京,头一遭是十余年前,送姑娘入宫,托付老太妃教养。
隔了三载,又随老爷入京,料理二房生意,那时是老爷身边长随,帮老爷打理跑腿杂物,日常给老爷赶马套车。
在神京的时间很短,从未结交什么人物,那时只是个不起眼人物,自然不会有人记得我。”
甄芳闻言微微颔首,说道:“如此便最好,我会拨你一笔银两,你收拾身边琐事,三日后启程赴神京。
你到了神京之后,开一间南货海味铺子,专售江南晾晒鲜货,诸般海味吃食。
神京贵庶人家,偏爱江南海味清鲜,不愁无生意可做,铺面不必求闹市金铺,择一处街巷热闹,人气喧哗之地便可。
门面无需阔大精致,只求朴素寻常,不显张扬,平平常常,不惹旁人注目。
她语声轻缓,似有深思:“神京乃大周根本,天子脚下,南来北往,消息通畅之地。
咱们在神京安一桩生意,晴天带伞,有备无患,不仅能做生意赚银子,多留一份耳目,总归是有好处的……”
……
神京城东,宏德门。
时序入夏,五月上旬,清和方过,炎光初盛。
辰时已过,晓雾尽收,日华朗朗铺洒下来,风里已带着燥暖暑气。
城门缓缓敞开,城外入城的百姓商贾攒聚已久,门禁一开,人流鱼贯涌入,车马络绎,烟火喧闹,人气瞬间弥散。
人流纷攘之间,独有一队甲士分外醒目,共有十余人,皆边军制式号衣,个个腰悬雁翎宝刀,胯下精壮军马。
一行人风尘仆仆,鞍马劳迹未褪,却依旧脊背如挺,眉宇间凝着肃杀之气。
但凡略有些眼界,识得军容气度,一望便知这绝非寻常兵卒,而是久历战阵的军中悍卒。
这队军马方踏入城门,立时牵动守城军士耳目。一名守城校尉领麾下兵卒上前,当街拦停问询。
因神京乃大周帝都,辇下根本,铁律森严,外郡军旅将卒,若无朝廷明诏,府部调令,断然不得擅入都城。
私闯神京城禁者,罪同谋逆,半分姑息不得,守城将士自不敢丝毫懈怠。
队中为首者,乃一名年轻把总,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军戎号服,虽沾惹不少风尘,却依旧军容整肃。
因戍边风霜浸染,他面色微有黝黑,却掩不住眉目端方,骨相清正,隐有几分文气,不似寻常粗鄙武夫。
他从容翻身下马,对问询校尉言道:“辽东军鸦符关把总于秀柱,奉军府诏令,调推事左院补授武官。
随行袍泽一十八人,有辽东总兵府出营符印,及五军都督府调令文牍,各人军号名姓,尽录其上,可验可查。”
那守城校尉听得“推事左院”四字,心头陡然一凛,神色立时一变。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推事院权势凛冽,风裁峻厉,朝野百官,人人忌惮,何况他一介守城微末军头。
平日听闻推事院相干,避之唯恐不及,哪敢当面招惹,今日竟这般不巧,偏遇上奉调入院的武官。
但凡入推事院的人物,多半都心性难测,做派凌厉苛刻,若是有所怠慢,被其记挂在心,日后便是无边祸患。
况新立的推事左院,更加盛世凌人,主官乃威远侯贾琮,国公子弟,少年封侯,军功彪炳,圣眷优渥,当朝数一数二风云人物。
周君兴虽凶名赫赫,但要论起跟脚手段,他和贾琮相比起来,周君兴就是个屁!
即是贾琮的麾下僚属,更是万万得罪不起。
此刻,守城校尉肃容尽敛,那还敢半点托大,一团谦和笑意,拱手笑语道:“原来是辽东军的兄弟,失敬失敬。
按照守城的规矩,边军文牍和调动诏令,需到五军都督府勘合,一应程序需费些时间,在下自会办妥当。
各位兄弟长途跋涉,必定鞍马劳顿,城门左侧有家老字号茶寮,还请过去稍作谢谢,茶水银子在下请了,聊尽微意。”
于秀柱是精明之人,通晓人情世故,自己几个边军汉子,可没多大脸面,这守城校尉客套之中,隐含几分忌惮敬畏。
多半是冲推事左院几个字,他笑着寒暄几句,将军马交给守城兵卒看管,自己一行人进了茶寮歇脚。
……
自贾琮接旨晋爵,新膺显职履新,麾下随征有功将佐,皆沾恩渥,郭志贵因破城建功,此番随班入京领赏。
待贾琮接旨三日后,他被擢升鸦符关参将,仍回辽东镇守边隘。
临行之际,贾琮召其私议军务,言新立推事左院,需得边塞精锐、老成勇武之士,充任缉捕军校。
他还亲点几名旧部精锐,其余人手,由郭志贵甄别拔用,只求履历战阵,心性沉毅者。
又付亲笔手书一封,令其转交梁成宗,禀明抽调精锐,补入院中任职的缘由。
此番奉旨调迁入京的,以于秀柱为首,共一十八人,人数虽不多,却皆是辽东军中百战精锐。
都曾随贾琮征战关外,平定女真余孽,击溃漠南残部,身经大小百战,战法杀伐骁勇。
这些人常年戍守北疆,遍历风沙霜雪,筋骨磨砺坚韧,心性沉敛有度,绝非京中安逸冗卒可比。
一朝得接军府调令,脱却北疆苦寒风沙,远赴神京辇下供职,依旧隶属旧日主将麾下,一众军士无不喜出望外。
一路千里迢迢,昼夜兼程,鞍马不辍,不过旬日,便至神京郊外五十里地界。
这日卯时初刻,天色熹微,晓雾溟蒙,晨光尚未遍洒大地,一行人便早早整马前驱,赶至宏德门外,静候门禁开启。
待辰时城门洞开,便入城交割规制,办妥军中勘合,早日赴衙报到,听候贾琮差遣。
一路星夜驱驰,纵是军中健儿,也难免身倦神疲,恰逢守城校尉殷勤,代料理入城章程琐事,众人乐得从容歇息,稍解鞍马之苦。
于秀柱领一众袍泽,缓步走入道旁茶寮,十余条壮汉并肩入内,个个魁梧挺拔,腰悬利刃,行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茶博士见这般阵仗,心下惴惴惶然,只恐军卒桀骜,恃武生事,惊扰店中茶客。
却见这班军士虽气概彪悍,却无恃强凌傲之态,只占了几张空桌,并无喧哗肆意之举,茶博士这才稍许放心。
于秀柱唤来茶博士,点备茶水吃食,先行结清银钱,不会真让那守城校尉付账。
他们初入神京,身隶推事左院,推事右院素有恶名,于秀柱为人精明,可不想因几个茶钱,留下凌强话柄,给推事左院抹黑。
若是因这些蝇头小利,污了左院衙门清誉,更辜负贾琮栽培信任,以后可没脸见人。
于秀柱方才落座,身侧一人随之并肩坐定,此人身量适中,腰背挺如苍松,身姿健朗端方,气度沉凝内敛,殊异常人。
腰间佩刀更是别致,不似其余军士制式雁翎刀,刀柄较寻常稍长,恰好适配双手握持。
刀柄通体黄铜配饰,磨砺得光洁锃亮,刀身亦略长于常制,隐含清寒肃杀之锐,静悬腰间,未露锋芒,自带凛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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