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解决问题

一九八九年四月，京城外的风刮路边的杨树吹得东摇西晃。养猪厂办公室的窗户缝里钻进风，呜呜地响。
陈禾坐在旧沙发上，盯着手里那份区规划建设办公室的红头文件。秦淮安坐在对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都快满了。
“拆迁通知你看到了？”陈禾把烟头摁灭，抬头问。
“白纸黑字，红章盖着。”秦淮安把文件递过去，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关键的字，“这一片要建新工业区，咱们厂子正好在规划图正中间。限期搬迁，配合征收。”
“这他娘的……”陈禾骂了半句，又憋回去，拿起文件仔细看。看完，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地是村里的，咱就是租。可这厂房、猪圈、杀猪的流水线、还有那一套处理污水的家伙什儿，哪样不是咱们真金白银砸进去的？这账怎么算？”
“所以叫‘地上附着物补偿’。”秦淮安身子往后靠了靠，“地皮是国家的，或者说是村集体的，补偿没咱们的份儿，那是村里跟上面谈的事。但咱们盖在上面的东西，是咱们的资产，这个得评估，得赔钱。”
“能赔多少？”
“那得看评估的人怎么算。”秦淮安说，“折旧怎么算，建材当年什么价，现在什么价，这里头门道多了。但有一条，咱们自己心里得先有本明白账。”
正说着，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动静。不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区规划办的刘主任带着三四个人进来了，后头还跟着个夹着皮包、拿着相机的人。
“陈老板，秦厂长，又打扰了。”刘主任五十来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说话挺客气，但脸上没什么笑容，“这几位是区里评估小组的同志，今天来对贵厂的资产做个初步清点登记，为后续的评估补偿做准备。希望你们配合一下。”
“配合，肯定配合。”陈禾站起身，跟刘主任握了握手，又对秦淮安说，“大哥，你陪着各位同志，把厂里各处都走到，看仔细。该说的说清楚，票据账本都在柜子里，随时可以拿。”
评估小组的人工作很细。他们分成两拨，一拨跟着秦淮安去厂房、猪舍、屠宰车间实地测量、拍照、登记。另一拨留在办公室，对着建厂以来的租赁合同、购买设备的发票、建材清单、施工记录，一张一张地核对，往表格上填数字。
陈禾和刘主任坐在沙发上喝茶。刘主任吹了吹茶叶沫子，开口道：“陈老板，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白手起家，不容易。但国家建设是大局，这片地市里有统一规划，要引进重点工业项目。希望你们能理解，顾全大局。”
“刘主任，您说的我们都理解，支持国家建设，我们肯定配合。”陈禾点点头，话锋随即一转，“可配合归配合，实际困难也摆在这儿。您看，我们不是拿了钱就散伙的作坊，我们是打算找个新地方，把摊子重新支起来，而且想干得比现在更大。这样厂里这几十号工人的饭碗才能保住。”
他稍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诚恳但带着份量：“所以啊，刘主任，我们想继续干，这新地方的选择、用地手续，厂子重建过程中能不能得到些实际的支持。政府这边，能不能在这些事情上，给我们指条明路，或者帮我们牵牵线？”
刘主任听完，沉吟了片刻。陈禾这番话，把简单的“要补偿”提升到了“保就业、促生产”的层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说道：“陈老板，你能这么想，是真正负责任的企业家。补偿标准，市里有明确文件，主要就是对你们投资的厂房、设备这些‘地上附着物’进行评估，按重置成本结合成新率来算。这个流程我们会尽快推动。至于你提到的长远发展……”
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如果你们确定要易地重建，并且规模要扩大，这符合当前发展生产的政策导向。区里对于这种因国家建设需要搬迁、又有意愿继续发展的企业，在符合规划的前提下，可以在新址选择和相关手续协调上，提供一些协助。当然，具体的地块、环保要求，都需要你们自己去落实和达标。”
“那就是说，除了补偿，在找新地方和办手续上，政府能帮着搭把手？”陈禾问得很直接。
“原则上是这样，但话得说在前头，”刘主任也没绕弯子，“这和征收补偿是两码事，不能捆绑。补偿是依据政策对你们现有损失的弥补；而新厂用地，是你们新的投资项目，需要独立申请，符合所有规定才能办下来。我们只能在协调沟通上提供便利，不能打包票。”
陈禾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说：“刘主任，咱们今天说点实在话。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有点底了。现在国家鼓励发展生产，我这养猪屠宰，也算是正经的农副产品生产，对吧？别简单一拆一赔就完事，看看有没有办法，让我们能在别的地方接着干下去？。”
刘主任看着他：“你的具体想法是？”
“这地呢你们要征收，我拦不住，也不该拦。”陈禾身体往前倾了倾，“可我这生产还得继续啊。您看这样行不行。补偿款，咱们就严格按照市里文件来评估，该多少是多少，我们绝不多要。
另外呢，我们自己去物色新地块，找到了，报到区里，只希望政府能出面帮我们和当地乡镇国土部门沟通协调，把用地手续跑顺。我们搬走了，不给新工业区留一点麻烦。换个地方重新生产，继续解决这几十号人的就业，继续给国家做贡献。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刘主任没马上回答，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他说：“你这个想法……倒也不是没先例。有些国营厂搬迁，有过类似的安置思路。但你们这是私营企业，情况更特殊一些。关键是，新地方哪里找？规划要符合，用地性质要对，还不能离市区太近，毕竟有污染和气味问题。”
“地方我们来找。”陈禾立刻接上话，“只要政府这边能给个方向，或者在我们找到合适地块后，能协助办理相关手续，我们就感激不尽了。我们可以往更外围找，远一点没关系，地宽敞点更好，我们正好想把规模扩大一些。”
刘主任沉吟半晌：“这样吧，你们可以先物色地方。原则是，不能是基本农田，要符合乡镇的土地利用规划，最好是有一定隔离的荒坡地或闲置地。找到初步意向的地块，报到区里来，我们可以帮你们和当地乡镇国土部门沟通协调。
如果各方面条件都符合，以你们企业重新投资建厂的名义申请用地，走正规程序，不是没有可能。”
“明白，明白。”陈禾脸上有了点笑容，“补偿是补偿，用地是用地，我们分开来谈。只要有个活路，我们肯定积极配合搬迁，绝不影响区里的大局。”
第一次实质性的接触，就这么定下了调子。评估小组在厂里忙活了整整两天，登记了厚厚一摞表格，这才离开了厂子。
人一走，陈禾和秦淮安立刻忙活开了。秦淮安的主要精力放在老厂，配合后续可能来的更详细的评估，稳住工人情绪，维持正常生产直到最后时刻。陈禾开始在远郊转悠找地。
顺着刘主任指的方向，专往北边西边的远郊乡镇跑。见了乡镇领导就递烟，说明来意：原来是城边的养猪屠宰厂，因为国家建设要搬迁，想找块地重建，继续搞生产，能给当地带来点税收和就业。
大多数乡镇领导态度热情，但一听是养猪屠宰，就皱眉头。不是嫌有味，就是嫌占地大，或者干脆说没有符合规划的建设用地指标。跑了一个多礼拜，看了七八个地方，都没成。
这天，他们到了更北边一个叫柳河店的乡。乡长姓王，是个黑瘦的本地干部，听陈禾说完情况，没立刻表态，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烟，才说：“地嘛，倒是有那么一块。河滩地，荒着很多年了，砂石多，庄稼种不好，大概有三十来亩。离主干道有三里土路，不远不近。就是这通水、通电、通路，得你们自己掏钱弄。你们真想要？”
“当然想要！”陈禾说，“王乡长，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王乡长骑上自行车，带着吉普车往河边走。那是一片很大的荒滩，长满了芦苇和蒿草，地势确实比周围高一些，边上有一条不大的河沟。地方够宽敞，也偏僻，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好几里地。
“这地，性质没问题吧？”陈禾问。
“河滩荒地，集体土地，不涉及基本农田。”王乡长说，“你们要是真能来投资建厂，我们乡里欢迎。手续上，我们可以按乡镇企业发展用地往上申报。但有一条，得正规，环保啥的得达标，别给咱乡里惹麻烦。”
“环保您放心，我们新厂计划建最标准的污水处理和粪肥发酵设施。”陈禾心里有了底，“王乡长，如果我们确定用这块地，乡里大概多久能帮我们把用地手续跑下来？”
“你们资料齐全，我们全力配合，报到区里，一两个月应该能有眉目。”王乡长说，“但前提是，你们项目得靠谱。”
回到城里，陈禾立刻去找刘主任，把柳河店乡的情况详细汇报了。刘主任听到是河滩荒地，点了点头：“这种地，矛盾少。乡里支持是关键。这样，你们让乡里先打个用地意向的报告上来，我们规划办和国土局这边，可以帮他们看看规划符合情况，加快一下流程。”
有了这话，陈禾心里踏实了一半。他让秦淮安抓紧整理新厂的投资计划书，包括建设规模、投资金额、预计产能、用工需求，特别是详细的环保设施方案。同时，开始正式和评估小组及区里，就老厂的补偿数额进行一轮一轮的谈判。
谈判是细活，也是磨人的活。评估方总想往低了算，陈禾这边每一项都拿出原始票据据理力争。
陈禾的态度很明确，补偿要合理，这是我们的合法利益。但我们也充分体谅政府困难，不漫天要价。只要补偿数额在一个公道的范围内，我们立刻签协议，保证在规定时间内腾退干净，绝不影响工业区施工。
与此同时，柳河店乡那边的用地申请报告也递到了区里。陈禾没少往刘主任和国土局那边跑，递材料，说明情况。
可能是陈禾的配合态度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一个能继续生产解决就业的企业符合当时的政策导向。六月中旬，事情出现了转机。刘主任把陈禾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个初步方案，老厂的地上附着物补偿款，经过几轮核对，定了一个数额，比最早评估小组的底价高出了不少，基本达到了陈禾的预期。
同时，区里原则同意协调柳河店乡的用地，要求他们尽快完善新厂建设方案和环保方案，报送各相关部门备案，抓紧办理手续。
“陈老板，这算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刘主任说，“补偿款很快会走流程。新厂用地，你们抓紧，需要区里出面的，我们再沟通。但一定要做到合法合规，特别是环保，现在抓得紧，千万别出事。”
“刘主任，您放心，一定不会让您为难！”陈禾握着刘主任的手，用力摇了摇。
六月底，补偿协议正式签订。七月初，第一笔补偿款打到了厂里的账户上。老厂的生产彻底停了，能搬的设备开始拆卸、编号、装车。工人们暂时放假，但陈禾开了大会，明确宣布：愿意去新厂的，工龄连续计算，工资只涨不降。大部分老师傅都选择了跟着厂子走。
柳河店乡那边，用地手续在区里的协调下，进展快得出奇。七月中旬，土地租赁合同正式签了，三十亩河滩地，租期三十年。乡里也爽快，承诺尽快协调把电拉到地块边上，水源自己打井解决，至于那三里土路，陈禾自己掏钱修。
新厂的设计图，陈禾请了人，自己也和秦淮安、几个核心老师傅琢磨了无数遍。规划得很气派，北边是办公和生活区，一栋两层小楼，几排平房宿舍。中间大片是养殖区，分成了仔猪区、育肥区、母猪区，全是砖瓦结构，预留了通风和保温。
南边是新的屠宰加工车间，面积比老厂大了许多倍，设计了更先进的吊轨、烫毛池、劈半机和冷库。最南端下风向，是重点规划的环保区，几个巨大的带顶棚的沉淀发酵池，一套专门的固液分离和曝气设备，处理后的水能循环利用，固态粪渣发酵后做成有机肥。
八月初，柳河店的荒滩上，迎来了施工队。推土机轰隆隆地推开杂草，平整土地。打井队先打了口深水井。建筑队接着进场，挖地基，砌砖墙。陈禾几乎隔天就跑一趟工地，戴着安全帽，和工头蹲在工棚里看图纸，商量细节。钱花得流水一样，但看着荒滩上一天天立起来的厂房框架，他觉得值。
到了十月底，天气转凉的时候，新厂的主体结构基本完工了。红砖墙，青瓦铺顶，窗户都安上了明亮的玻璃。除了从老厂搬来的屠宰车间的设备，又添了几台新机器。污水处理区那些大罐子和管道安装最费事，专门请了市里环保设备厂的技术员来指导。
十一月初，新厂终于像个样子了。高大的围墙圈出了三十亩的厂区，崭新的大铁门漆成了深绿色。厂区里道路硬化了，划了线。猪舍里铺上了干净的垫料，食槽水槽擦得锃亮。屠宰车间里，流水线静静等待着。污水处理池里注入了清水，开始试运行。
秦淮安从老工人和柳河店本地新招的劳力里，挑了三十几个个踏实肯干的，重新组织了队伍。养殖组、屠宰组、维修组、后勤组，各司其职。又培训了几天安全规程和操作规程。
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陈禾和秦淮安站在新建的办公楼二楼的走廊上，看着下面的厂区。拉饲料的第一批卡车正缓缓驶入过磅房，穿着崭新工服的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区域走动着，烟囱里冒出了调试锅炉的第一缕蒸汽。新的养猪屠宰厂正式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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