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进京铺路二十万，昔日孽子不如狗
泉山村，晒谷场。
风里全是萝卜发酵后的咸味，钻进鼻孔里，那是钱的味道。
钱秀莲听完于三清的汇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百五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能戴着大红花游街的年代，这笔钱能把人砸晕。
可在老太太脸上，你看不到一丝波澜。
她弯着腰，竹筛里的萝卜条在手里翻滚。
动作不快，但稳。
于三清急得在那转圈子。
“姐！一百五十万啊！还有省长给撑腰！咱是不是得……”
“得什么？”
钱秀莲直起腰，拍掉手上的盐粒。
“去给省长磕长头？还是在村里摆流水席唱大戏？”
她瞥了一眼这个弟弟。
有点出息，但不多。
“钱是给厂子的，不是给你拿去烧包的。”
“这笔钱，我有大用。”
“既然省里的路通了，京城的路，也该铺一铺了。”
于三清脚下一顿：“京城？”
“你大哥捎信让你回去，这事我知道。”
钱秀莲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存折。
“啪”的一声。
存折拍在于三清手心，带着体温，更带着分量。
“这里面是二十万。”
于三清手一哆嗦，存折差点掉进萝卜堆里。
二十万！
在这个年头，这不仅是钱，这是命。
“姐，你这是……”
“这是你的买路钱。”
钱秀莲盯着他的眼睛，目光比秋日的太阳还毒。
“去京城，只办三件事。”
“第一，给你那个被你气得半死的老爹，请最好的大夫，住最好的病房。单据留好，厂里全报。”
“第二，把你大哥、你爹那些老战友、老领导，挨家挨户走一遍。别送金条，俗，且犯忌讳。就送咱们的‘穿心红’。”
“话要说得漂亮：这是我在基层扶贫的成果，请老首长们尝尝鲜，指点指点。”
于三清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一招，太绝了。
既显摆了政绩，又联络了感情，还不沾铜臭味。
高，实在是高。
“第三。”
钱秀莲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去见你大哥，跟他喝顿酒。”
“告诉他，泉山村这盘棋，活了。”
“这杯酒，我替泉山敬他。”
于三清攥着存折，指节发白。
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炭。
他懂。
老太太这是在拿钱给他贴金，拿萝卜给他换政绩。
这是要硬生生把他于三清，重新推回京城的名利场。
还要让他站得比以前更稳，腰杆更直。
“姐……”
“把猫尿憋回去。”
钱秀莲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头。
“你是钱氏食品厂的副厂长，以后是要跟省长坐一张桌子吃饭的人。”
“眼泪这东西，最不值钱。”
“去吧，把腰杆挺直了。”
“别给咱们泉山丢人。”
三天后。
绿皮火车喷着白烟，像条长龙钻进北方的群山。
于三清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坐在硬座上，手死死按着内兜。
那里装着他的野心，和钱秀莲给的底气。
钱秀莲没去送。
她站在厂房的高处，看着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外患已除，路已铺平。
日子看似正在变好。
但钱秀莲知道，这世道，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风平浪静。
……
秋雨连绵，下了整整三天。
泉山村的土路成了烂泥塘，每一脚下去都能带起二斤泥。
厂子里的机器轰鸣声没停。
新盖的铁皮顶棚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听着却让人心里踏实。
钱秀莲刚从车间出来，李红梅就撑着伞迎了上来。
“妈，您歇会儿，这天潮，老寒腿受不了。”
如今的李红梅，身上那股子尖酸刻薄的劲儿散了不少。
她在厂里管着腌制车间，手底下十几号人，说话办事也有了模样。
人一旦有了权，有了钱，腰杆自然就硬，心气也顺。
钱秀莲接过热毛巾擦手。
“小宝呢？”
“屋里写作业呢，这孩子现在知道要强了。”李红梅提起儿子，眼角眉梢都是笑。
婆媳俩正说着话，村口那边的人群突然散了。
工人们像是见了瘟神，低着头快步往家走，连平时最爱打招呼的几个都没敢吱声。
那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出啥事了？”李红梅踮脚往那边瞅。
钱秀莲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毛巾扔进盆里。
水花溅起。
雨幕中，一个瘦得像骷髅的人影，正一脚深一脚浅地挪过来。
身上那件夹克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油得发亮，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头发刚剃过，青茬贴着头皮，透着一股子牢狱里带出来的霉味。
手里拖着个破蛇皮袋，在泥水里划出一道黑印子。
李红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手里的伞一歪，雨水顺着伞骨浇在她肩膀上。
“建……建国？”
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钱秀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算算日子，是该放出来了。
王建国终于挪到了厂门口。
他抬起头。
那张脸蜡黄，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发黄，像是饿急了的野狗，透着贪婪又警惕的凶光。
他先看了一眼崭新的大铁门，又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钱氏食品厂”。
最后，目光黏在了李红梅身上。
这个曾经被他当丫鬟使唤的女人，现在穿着干净工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有了肉。
比几年前更年轻，更像个人样。
然后，他看向了钱秀莲。
他的亲妈。
还是那身蓝布褂子，但那股子气场，让他腿肚子有点转筋。
“妈，我回来了。”
王建国咧开嘴。
牙齿发黄，笑得比哭还渗人。
他扔下蛇皮袋，张开双臂，带着一身酸臭味就往钱秀莲身上扑。
“妈！我是你大儿子啊！我遭大罪了！”
钱秀莲脚下没动。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扑过来，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想跳上饭桌的癞皮狗。
就在那双手要碰到她衣服的一瞬间。
钱秀莲侧身，退了一步。
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老太太。
王建国扑了个空，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泥汤子里。
“嗯，回来了。”
钱秀莲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王建国稳住身子，愣住了。
这不对。
按照他的想头，老娘应该哭天抢地，抱着他心肝肉地喊，然后大鱼大肉伺候着。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点砸在铁皮棚上的噪音。
“奶奶，我作业写完了！”
屋门推开，王小宝欢天喜地地冲出来，一头撞在李红梅腿上。
孩子一抬头，看见了门口那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
王小宝愣住。
眼前的男人又黑又瘦，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妈，这要饭的是谁啊？”
王小宝下意识地缩到李红梅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一句“要饭的”，像刀子一样扎进王建国心里。
亲儿子，不认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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